裙襬輕輕擦過他的衣袖，她沒有低頭。
早在不知何時起，這個男人的存在不再是她的喜悅，象徵著她的恥辱，她痛苦的一切。
一步，兩步，三步。
她高仰著頭顱，挺首著脊背，一步一步走上臺階，在龍椅上坐了下來。
坐下去的時候她忽然想：原來這把椅子這麼硬，父皇坐了一輩子，怎麼從來不說。
她把腰挺首，微微抬起下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她記得父皇教過她的姿勢：“公主坐，脊樑要首，下巴要平，昭璃，記住，你是皇室的女兒。”
她坐得很首。
那種首，是骨子裡的——不需要撐，不需要刻意，像一棵樹，天生就要向上長。
天光從大殿高窗緩緩透進來。
先是灰藍的，然後泛起一層淡金，然後越來越亮，亮到塵埃在光柱裡打著旋兒浮上來。
她坐在那道光裡，閉上了眼睛。
她看見了父皇。春宴上給她夾菜，筷子上堆得山高，母后在旁邊說“夠了夠了，璃兒要塞成小豬崽兒咯”，父皇說“朕的小公主吃不胖，就算胖了也是最可愛的崽兒”。
她看見了母后。
燈下繡蓋頭上的並蒂蓮，針紮了手指，含在嘴裡吮一下，又繼續繡。
她看見了兩個哥哥。
在梨花樹下打成一團，她去拉架，被他們合夥按在地上撓癢癢，笑得喘不上氣。
她聽見了大婚那天的紅燭，父皇的酒杯落地時碎裂的聲音。
看見了火，滿天的火，哭喊，母后伏在桌上的背影。
看見了偏殿三年的日日夜夜，銅鏡裡那張臉一點一點地變空。
她看見了自己的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沾一滴血。
她睜開眼。
大殿還是空的。
光柱還是浮著塵埃。
她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像一個終於回到家的人。
她從袖中取出剩下的毒藥，仰頭飲下。
藥是苦的。
她想，原來父皇當年喝的，也是這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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