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發動那天，是個陰天。賈赦早就吩咐過，東院的人這些日子不許離府，田二更是天天盯著寧榮後街，一有訊息立刻回報。
穩婆王姥姥提前三天就住進了二房偏院，隨時待命，賈赦還特意讓張氏身邊的清秋去盯了一眼，確認人到位了才放心。
王氏這一胎生得順當。從發動到落地，不過三個時辰，比起生元春那回折騰了一天一夜，簡直像是換了個孩子。
穩婆王姥姥跟人身邊的人說，二太太這胎懷得雖兇，生得卻利索，孩子不大，胎位又正，幾把力氣使下來就露了頭。
可孩子露頭的那一刻，王姥姥的手抖了。
她看見那孩子的嘴裡銜著東西。不是血塊，不是胎膜，是一塊玉。明晃晃的，帶著光澤，像從孃胎裡帶出來的。
王姥姥做了一輩子接生婆，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見過，可孩子嘴裡銜著玉落地的，別說見了，聽都沒聽過。
她的手在抖，可她沒有忘記大老爺的話。玉，先給大老爺。
王姥姥眼疾手快借著給孩子掏嘴裡羊水的機會，手一抖這塊玉就順到袖子的暗袋裡了。然後提著嬰兒的腿照著孩子屁股拍了一巴掌。
哇的一聲嬰兒啼哭響徹屋內，
王姥姥深吸一口氣，用襁褓把孩子裹好交給旁邊的丫鬟，又用另一塊乾淨帕子包住那塊玉，攥在手心裡，手抖得帕子都裹不嚴實。
王姥姥如坐針氈的把賞錢領了，在二房住到洗三以後全身而退。
賈赦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他沒喝。看見王姥姥進來，他的目光落在她緊攥的手上。
王姥姥撲通一聲跪下，雙手捧著那塊用帕子包著的玉，舉過頭頂，渾身都在發抖。帕子開啟，那塊玉露了出來——大如雀卵，燦若明霞，瑩潤如酥，正面刻著“通靈寶玉”四個字，背面還有兩行小字。
賈赦拿起來，在手心裡端詳了片刻。東西不對。不是凡物。他在修真界見過多少天材地寶，這塊玉雖然被凡塵俗氣裹了不知多少年，可裡頭那股子靈氣，瞞不過他的眼睛。女媧補天剩下的頑石，果然有點意思。
王姥姥跪在地上，抖得像風中的樹葉。她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大老爺會不會滅口？
她知道了這麼大的秘密，看到了那塊不該存在的玉，大老爺能讓她活著出去？她越想越怕，額頭抵著冰冷的磚地，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賈赦把玉收進袖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可王姥姥覺得自己的魂都要被那目光從腔子裡拽出來了。賈赦端起桌上那盞涼茶，遞了過去：“喝了吧。”
王姥姥不敢不喝。她雙手接過茶碗，一仰頭灌了下去。茶是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苦味，不像是茶，倒像是藥。
她放下茶碗，覺得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想說話，張嘴發不出聲音——嗓子啞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王姥姥的臉刷地白了。她捂著自己的喉嚨，嘴一張一合，只能發出氣聲，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她抬起頭看著賈赦，眼裡全是恐懼。
“我不害你。”賈赦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這輩子，你不能把今天的事說出去。不認字，說不出話，正好。”
王姥姥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可她不敢哭出聲——她也哭不出聲了。她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心裡頭又怕又悔，可她知道，自己能活著從這間屋子裡走出去，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了。
賈赦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匣子，放在桌上，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一併推過去。
“一千兩銀票，京城任何一家錢莊都能兌。這張藥方，治產後諸症的，市面上買不到。拿去，當傳家寶。”
王姥姥看著桌上的銀票和藥方，眼淚流得更兇了。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把東西收進懷裡，又朝賈赦磕了三個響頭。
磕完頭，她站起來，躬著身子，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出了東院的門，她幾乎是跑著出了榮國府。
一路跑回家，關上門，癱坐在地上，把懷裡的銀票和藥方掏出來，看了又看。一千兩，整整一千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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