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在屋裡聽見院子裡的笑聲,讓繡桔扶著走到門口,看見賈赦抱著女兒站在桂花樹下,三個孩子圍在身邊,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碎金似的灑了一身。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回了屋裡。
東院那邊張燈結綵地慶賀了三天。賈赦給閨女取名賈琳。小名明珠的訊息傳到王氏耳朵裡的時候,她正在屋裡看著元春寫字。
元春才剛會握筆,拿筆的姿勢歪歪扭扭的,王氏耐著性子糾正了一遍又一遍。彩霞從外頭進來,小心翼翼地覷著王氏的臉色,低聲把東院的事說了一遍。
王氏手裡的筆“啪”地擱在了桌上。
“明珠?”王氏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倒是會起名字。掌上明珠,好大的口氣。”
彩霞低著頭不敢接話。元春被母親的語氣嚇了一跳,手裡的筆一抖,墨點子濺在了剛寫好的大字上,洇開一團黑。王氏看了一眼,伸手把宣紙抽走,揉成一團扔在了一邊。
“重寫。”王氏的聲音硬邦邦的。
元春抿著嘴,重新鋪了一張紙,乖乖地繼續寫。她才四歲,腕子沒力氣,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可她不敢不寫。母親這些日子的脾氣越來越大,她雖小,卻也看得出來。
王氏靠在椅背上,越想越氣。大房生的那個丫頭片子,不過是個庶出的——不對,是嫡出的,張氏生的。
可那又怎樣?不過是個女兒罷了。她生元春的時候,大房那邊連個正經的賀禮都沒送,賈赦就讓人送了一對金鎖,還是最普通的那種,一點誠意都沒有。
如今他自己生了閨女,又是起名又是擺酒,鬧得闔府上下都知道了。明珠,明珠,生生壓了她元春一頭。
“明珠有什麼稀罕的?”王氏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天底下最貴的珠子,也比不上真龍天子的眷顧。”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亮了起來。
女兒怎麼了?女兒有女兒的用處。天下最富貴的地方是皇家。元春生在大年初一,老太太親口說過“是個有造化的”,這個造化,不能白白浪費了。
王氏越想越覺得這條路走得通。她在孃家的時候就聽母親說過,宮裡頭的娘娘,未必都是高門大戶出身的,多少寒門小戶的女兒,憑著相貌才學入了宮,一步一步爬到高位,給孃家掙來了潑天的富貴。元春生得好,性子又沉穩,只要好好調教,憑什麼不能入宮?
王氏說幹就幹。她讓人打聽京裡哪家有從宮裡出來的老嬤嬤,捨得花錢,不怕請不到好的。
沒過幾天,彩霞就來回話,說西城有個姓孔的嬤嬤,在宮裡待了二十年,伺候過先帝的妃嬪,如今年紀大了放出來養老,規矩。禮數。女紅。書畫,樣樣精通,只是要價高,一年三百兩銀子。
三百兩。王氏咬了咬牙。她手裡的銀子被賈赦抄了大半,如今雖說不至於揭不開鍋,可也緊巴得很。但為了元春的前程,這銀子不能省。王氏讓人去請,又親自見了孔嬤嬤一面,見她說話行事果然與府裡的婆子不同,便定了下來。
孔嬤嬤進了榮國府,先在王氏院裡住下。她頭一件事就是看元春,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又問了元春的生辰八字,問完了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姑娘資質不差,只是啟蒙晚了些,得下苦功夫”。王氏連連點頭,恨不得讓孔嬤嬤把一身本事全教給元春。
從那天起,元春的日子就不好過了。每日卯時起床,先練一個時辰的字,然後是規矩禮儀——走路。請安。奉茶。回話,一樣一樣地練,錯一點都不行。
孔嬤嬤手裡拿著一把戒尺,不是打人的,是在桌上敲的,“篤篤篤”三下,元春就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下午是女紅,晚上還要背詩,一天下來,元春累得倒在床上就睡,有時候連晚飯都顧不上吃。
王氏心疼,可她不吭聲。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元春吃的這些苦,將來都會變成她頭上的鳳冠霞帔。
賈赦那邊聽說王氏給元春請了宮裡出來的教養嬤嬤,倒沒說什麼。張氏私底下跟墨染說了一句“二太太這是要讓元春攀高枝呢”,墨染問“什麼高枝”,張氏沒接話,低頭繼續做針線。
賈赦抱著明珠在院子裡轉圈,明珠咯咯地笑著,伸手去抓他的鬍子。賈赦躲了一下,明珠沒抓著,嘴一癟就要哭,賈赦趕緊把臉湊過去讓她抓。明珠的小手在他臉上拍了兩下,又笑了起來。
“管她什麼高枝不高枝的,”賈赦一邊哄孩子一邊隨口說了一句,“我的明珠,不用攀高枝。她自己就是高枝。”
張氏在旁邊聽見了,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賈赦一眼。賈赦正低著頭逗明珠,臉上的表情是張氏從未見過的——不是侯爺的威嚴,不是大老爺的架子,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父親,看著自己的閨女,心裡頭軟得一塌糊塗。
張氏低下頭,嘴角微微翹了起來。明珠是她生的,可這孩子的福氣,是賈赦給的。有這樣一個父親,明珠這輩子,差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