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站在那兒,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可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
過初選的秀女要住進宮裡,由宮裡的嬤嬤教規矩,等複選。
元春進宮那天,王氏送她到門口,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好好表現,別給賈家丟臉。元春一一應了,轉身上了馬車,沒有回頭。
宮裡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高高的宮牆,窄窄的巷子,到處都是規矩,連走路先邁哪隻腳都有講究。
元春跟其他秀女住在一處,每日跟著嬤嬤學規矩,從早到晚,不得歇息。
她做得很好,嬤嬤誇她“不愧是侯門出來的姑娘”,可她心裡頭總是不安,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果然,複選前兩天,元春的臉上起了紅疹。先是額頭,然後是臉頰,一片一片的,紅得發亮,雖不痛不癢,可看著觸目驚心。
領班的嬤嬤嚇了一跳,連忙請了太醫來看。太醫診了脈,說是飲食不當引起的風疹,不傳染,但三五日內消不了。
秀女臉上有疹子,這是大事。複選的時候皇上太后要親自過目,臉上帶著疹子,那是大不敬。
管事太監斟酌了半天,在元春的名字旁邊批了四個字——“暫緩參選”,其實就是落選了。
元春被送出宮的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照在宮牆上,金燦燦的。
她坐在馬車裡,臉上的紅疹還沒全消,用帕子遮著臉。車簾放下來,外頭的街市喧囂聲一陣一陣地傳進來,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可她沒有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哭——是慶幸,還是失落,她也說不清楚。
王氏在家裡等訊息,等來的卻是元春落選回府的訊息。
她的臉當場就白了,拉著元春上下打量了好幾遍,看見她臉上的紅疹,氣得渾身發抖:“這是怎麼弄的?怎麼偏偏這時候出疹子?哪個天殺的害了我的元春?”
元春低著頭,不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也不知道是誰害了她。
她只知道,從宮裡出來的那一刻,她心裡頭忽然鬆了一口氣——像是壓了很久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可她不能把這個鬆一口氣說出來,說出來就是大不敬,就是辜負了母親的期望。
王氏在屋裡罵了半天的街,從太醫罵到嬤嬤,從嬤嬤罵到管事太監,最後連賈赦都罵上了——她覺得是賈赦在背後搞鬼,可她拿不出證據。
賈敬那邊把事兒辦得滴水不漏,用的藥粉是宮裡老供奉給的,摻在飲食裡無色無味,太醫查不出毛病,只說是飲食不當。王氏再氣,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賈赦在東院聽到訊息,正在書房裡跟田二說話。田二把元春落選的事說了,又補了一句:“二太太氣得不行,在屋裡罵了半天了。”
賈赦“嗯”了一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田二站在旁邊,偷偷看了大老爺一眼,心裡頭明鏡似的——這事兒,八成是大老爺的手筆。可他不敢問,也不敢說。
賈赦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想什麼事。
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睛,聲音淡淡的:“去打聽打聽,京裡哪家有合適的好人家,年紀相當,人品端正,家底殷實的。元春這丫頭,不能白受了這場罪。”
田二應了一聲,轉身去了。賈赦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秋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桂花的香氣。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元春小時候的樣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它確確實實地掛在那裡,好一會兒才慢慢收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