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提寶玉婚事那天,是個陰天。賈赦剛陪完戶部來的客,衣裳還沒換,鴛鴦就來請了,說老太太有要緊事商量。
賈赦心裡頭明鏡似的,老太太這個時辰找他,十有八九是為寶玉。
果然,他剛在繡墩上坐下,茶還沒端起來,老太太就開口了。
“赦兒,如今這個家越來越好了,我就是將來閉了眼,也能見你父親了。”
老太太靠在羅漢床上,手裡捻著佛珠,聲音又緩又慢,像是在說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瑚兒娶了公主,珠兒定了祭酒家的姑娘,璉兒也說妥了李家的閨女。這幾個孩子的婚事,我都沒操什麼心,可我心裡頭一直惦記著一樁事——寶玉。”
賈赦端著茶碗,沒接話。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繼續說:“元春的婚事是王家那邊張羅的,珠兒也是王氏定的。可寶玉不一樣,寶玉這孩子,打小就跟別的孩子不同。
他的婚事,我想了好幾年了,一直沒拿定主意。如今你當家,這家業是你撐起來的,寶玉的婚事,我想聽聽你的意思。”
賈赦放下茶碗,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母親心裡可有人選了?”
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琢磨著,你妹妹家那個黛玉,模樣好,性子也好,跟寶玉年貌相當。又是親上做親,知根知底,嫁過來不會受委屈。你說呢?”
賈赦聽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沒急著說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把那些話在心裡頭轉了幾個彎,才放下茶碗,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母親,結親不是結仇。”
老太太一愣:“這話怎麼說?”
賈赦看著她,目光平靜,語氣也不重,可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妹夫如今官運亨通,已經是正三品的吏部左侍郎了。
他那閨女,不是我替自己外甥女說大話,王妃都做得。母親想把人家娶過來當孫媳婦,問過妹夫的意思沒有?問過妹妹的意思沒有?
門不當戶不對的這事您就別折騰了。何況您問過弟妹和賈政的意思沒有?”
老太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賈赦沒給她插話的機會,繼續說:“王氏那個牛心左性的脾氣,您不是不知道。她自己兒子娶媳婦,她能不插手?
您在這兒替她安排好了,她心裡頭不樂意,回頭鬧起來,您是好心辦了壞事,費力不討好。
到時候外頭人不說王氏不好,只說老太太偏心,硬把外孫女塞給二房,欺負二太太。”
老太太的臉色微微變了。
賈赦端起茶碗,語氣緩了緩,可底下的意思一點都沒緩:
“母親疼寶玉,我知道。可寶玉的婚事,不是您一個人說了算的。您若是真想操心,先把賈政和王氏叫到跟前,問問他們的意思。
他們點了頭,您再張羅不遲。若是他們不點頭,您在這兒想破了天,也是白搭。”
老太太沉默了。她捻著佛珠,捻了好一會兒,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心裡頭不痛快,可她不得不承認,賈赦說的有道理。王氏那個性子,她比誰都清楚。
她若是越過王氏直接把黛玉定下來,王氏面上不敢說什麼,背地裡不知道要怎麼折騰。到時候受苦的是黛玉,心疼的還是她。
“罷了。”老太太擺了擺手,聲音有些發澀,“你說得對。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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