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走了以後,季昌明還坐在藤椅上沒動。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用衣角擦了擦鏡片,擦完了戴上,又摘下,又擦了擦。
祁同偉知道他有話說,坐到他旁邊的椅子上等著。
“同偉,我幹了一輩子檢察院,經手的案子數不清。有些案子辦完了就完了,有些辦完了還在心裡壓著。高育良的案子算一個,趙立春的案子算一個。
現在又多了這本筆記本。”季昌明把老花鏡戴上,轉頭看著他,眼睛有些渾濁,但目光很穩,“你有沒有想過——這本筆記本查到最後,可能會查到你自己身上。”
“我想過。”
“你不怕。”
“怕。”祁同偉說這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但我更怕不查。不查的話,這本筆記本永遠是個雷。查了,炸了,炸成什麼樣我都認。”
季昌明點了點頭,從藤椅上站起來,拿起靠在桌邊的柺杖。
他的腿最近不太好,走路要拄拐了。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話——
“你這性子,跟你老師不一樣。高育良是把什麼事都想明白了再做。你是想不明白也要先幹了再說。兩個極端。”
他拄著柺杖走了。
晚上,祁同偉回了家。高小琴正蹲在陽臺上給一盆蘭花換土,圍裙上全是泥。
她抬頭看見他進門,說你臉色不太好。他說沒事,就是累了。
高小琴沒再問,去廚房把晚上的剩菜熱了一下端出來——一碟紅燒排骨,一碗番茄蛋湯,米飯是新蒸的,還冒著熱氣。
祁同偉端起碗扒了兩口飯,放下筷子看著她。
“沙瑞金中午找我吃飯。”
“為筆記本的事?”
“對。他說不攔著,查到誰就是誰。還說他馬上要把秘書處長調走——就是趙立春筆記裡那個‘小田’。”
高小琴把筷子放在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那你愁什麼。”
“我沒愁。”
“你每次說沒愁的時候,眉頭都皺著。你自己不知道。”高小琴伸手在他眉心上按了一下,把那個皺著的疙瘩按平了,
“查案子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你這個人不能有心事。有心事你就睡不著,睡不著你就胃疼,胃疼了你就不吃飯。不吃飯你就瘦,瘦了我就得給你補。所以你最好直接跟我說,省得我後面麻煩。”
祁同偉被她這一串話說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真笑,不是那種在辦公室裡的客套笑。
“小琴,你說一個人做錯了事——不是犯罪那種錯,是那種不太乾淨的、灰色的那種錯——做了很多年。後來他想改,但改的代價很大。你覺得他該不該改。”
“得看他是什麼人。”
“如果是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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