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什麼東西。”
“不是檔案。是一個筆記本。牛皮紙封面，上面沒寫字。是我爸當省委書記那幾年的私人筆記。不是正式的工作筆記，是他私下記的——記的不是工作，是人。他見過的人，他說過的話，他答應的事。
每一件都記了日期。這個筆記本他退下來以後本來要燒掉，我沒讓燒。我說留著，以後有用。我當時說的‘有用’——是想拿它當護身符。”趙瑞龍把話筒換回去，聲音壓得很低，
“後來你們查封別墅的時候，這個筆記本不在查封清單上。因為我不在別墅裡。我在被抓之前把它寄存在了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山水莊園。主樓地下室，鍋爐房後面有個配電間。配電間牆上有一塊活動磚，磚後面是空的。我在裡面放了那個筆記本。這件事沒有人知道——連劉新建都不知道。”
趙瑞龍說到這裡，把話筒放在臺面上，兩隻手交叉在一起，用力攥了一下，“我今天告訴你，是因為我不想帶進棺材裡。那個筆記本里記的人，有些還在位子上。你們翻大風廠的案子翻完了，但那本筆記裡記的事——不止大風廠。”
會見室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沉。空調的嗡嗡聲還在響，但祁同偉覺得整個房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站起來，話筒貼在耳朵上。“你告訴我這件事，想換什麼。”
“什麼都不換。”趙瑞龍也站起來，隔著玻璃看著他，兩隻手貼在玻璃上，
“我以前什麼都想換。換命、換錢、換自由。現在什麼都不想換了。那本筆記本你拿去——看看裡面寫的東西。如果有人還在臺上，還在做我爸做過的事，你們要查。不是替我爸贖罪，是替我自己。我爸把我變成他的替身，我用半輩子才把自己變回來。別讓那些人把自己的孩子也變成第二個我。”
祁同偉掛了話筒，轉身走出會見室。鐵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很重。他走到停車場，高小琴正靠在車門上看手機，看見他出來，把手機放進口袋。“怎麼樣？”祁同偉沒有立刻回答，他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掛了倒擋，然後停下來。
“趙瑞龍說山水莊園地下室藏了一樣東西。一個筆記本，趙立春的私人筆記。記的不是工作，是人——他見過的人，說過的話，答應的事。”高小琴的手在安全帶上停了一下，然後她拉過安全帶扣上。
“藏在哪兒。”
“主樓地下室。鍋爐房後面那個配電間。牆上有一塊活動磚。”
高小琴沒再問了。
車子開出監獄停車場，上了回城的省道。兩個人一路沒說話，但高小琴把手放在祁同偉搭在檔位上的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
到了山水莊園，祁同偉直接開車繞到主樓後面，從後備箱裡拿了一把手電筒。主樓的地下室入口在廚房旁邊，常年不用，門上的鎖已經鏽了。他踹了兩腳，鎖開了。
地下室很潮，空氣裡有股黴味混著鐵鏽的味道。鍋爐房在最裡面，管道上裹的保溫棉已經爛了，一碰就碎成粉末。
配電間在鍋爐房後面，一扇小鐵門，門沒鎖。手電筒的光掃過去，牆上果然有一塊磚的顏色跟周圍的磚不一樣——比旁邊的磚略淺，磚縫沒有灰漿。
祁同偉用手電筒尾部敲了敲那塊磚，空心的，聲音很脆。他把磚抽出來，手伸進去，摸到了一個用塑膠袋裹著的東西。塑膠袋是那種超市的購物袋，裹了好幾層，開啟以後裡面是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
封面沒寫字，邊角磨得有些發毛，但內頁儲存得很好，沒有被潮氣浸過。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是趙立春的筆跡，日期標得很早。
第一行寫著——“今天約見李達康。談呂州開發區專案。李態度積極，但提出希望由他外甥的公司參與招標。擬同意。”他把筆記本合上，手電筒的光照在牛皮紙封面上，那些磨毛的邊角在光影裡顯得很舊、很沉。
“這一本筆記，記了二十多年。”高小琴站在他身後，手電筒的光照著她的側臉，“趙瑞龍說裡面記的人有些還在臺上。”
“那就一個一個查。”祁同偉把筆記本裝進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拉上拉鍊，轉身走出地下室。外面的陽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遠處湖邊的柚木苗在風裡輕輕搖擺，那些米黃色的花開了一樹一樹。他把手電筒放回後備箱，靠在車頭上掏出手機打給陸亦可。
“陸亦可，趙立春有一本私人筆記，剛找到。筆記裡記了他在任期間見過的人、談過的事、答應的條件。跨度很長。你馬上通知侯亮平，讓他明天一早來廳裡。這筆記裡涉及到的在職人員——要逐人核實。”
他掛了電話，看著湖對岸那片柚木林。湖面起了風，蘆葦沙沙地響。高小琴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明天再查。今天你說好要去看高老師的。”祁同偉把車鑰匙拔下來遞給她：“你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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