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祁同偉開車去了城郊的水庫。水庫不大，四面環山，山上長滿了松樹，雨後樹是墨綠色的，看起來沉甸甸的。水面平靜得像一塊灰白色的鐵板，倒映著天上的雲和岸邊的樹。水庫邊上那條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幾道很深的車轍從土路一直延伸到水邊。
現場已經拉起了警戒線。程度的兩個人在岸邊勘查，一個在拍照，一個在採集輪胎痕跡的石膏模型。張濤的車已經被拖走了，但車轍還在。水邊有一片蘆葦被壓倒了，壓倒的方向是往水裡去的。好像有什麼東西被人從岸邊拖進了水裡。
程度從土路那邊走過來，雨靴上全是泥。他遞給祁同偉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那隻從車後座腳墊下找到的手機。螢幕碎了，外殼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像是被錘子砸過。
“手機技術科還在恢復。但是我們在後備箱裡又找到了一樣東西。”程度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個證物袋，裡面是一個黑色的隨身碟，外殼上印著達康集團的logo，“夾在備胎和工具箱之間的縫裡。很隱蔽。如果不是把備胎拆下來，根本看不到。”
“看過了嗎。”
“看了一部分。裡面是張濤自己記的賬。他給李達康經手的每一筆現金，時間、地點、金額、在場的人，全記了。從二零零八年到今年，一共記了十四年。”程度頓了頓，“最後一筆記錄是三天前。金額二十萬。備註欄寫著‘最後一次’。”
祁同偉接過證物袋。一個被砸過的手機，一個藏了十四年賬本的隨身碟。張濤在去水庫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會有事。他把手機留在車裡，隨身碟藏在備胎夾縫裡。他希望這些東西被人找到。
“人還是沒有找到。”
“沒有。水裡撈了兩遍，只撈上來一隻皮鞋。鞋底有泥，泥的土質跟岸邊的一致。人可能沉下去了，也可能順著水流往下游漂了。水庫下面有一條暗河，通到山那邊，出口是一個溶洞。如果屍體進了暗河，很難撈。”
祁同偉站在岸邊，看著那片灰白色的水面。風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淤泥的腥味。那隻皮鞋浮在水面上是什麼樣子，他沒看見，但他能想象。一個人穿著皮鞋到了水邊，見了某個人，然後就沒了。皮鞋浮上來了，人沒上來。
“手機簡訊恢復得怎麼樣了。”
“技術科說上午十點之前能出來第一版。後面還有幾段損壞嚴重的，需要更長時間。”
祁同偉點了點頭。他沿著土路走了一段，走到那片被壓倒的蘆葦前面。蘆葦是被人從根部踩斷的，斷口很新。踩斷它們的人大概很用力，也很急。蘆葦叢旁邊有幾顆菸頭，濾嘴是白色的，菸灰被雨水沖掉了，但濾嘴上還殘留著一點焦黃的痕跡。
“菸頭取了嗎。”
“取了。送檢了。DNA和唾液都能提取。”程度說，“但需要比對樣本。”
“李達康的DNA不好拿。”祁同偉蹲下來，看著那幾顆菸頭，“但他秘書的可以。秘書在紀委談話室裡，抽了好幾根菸。讓紀委的人把菸頭收一下，送檢。”
程度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祁同偉回到廳裡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半。陸亦可已經在辦公室裡等著了，手裡拿著一疊剛剛打印出來的材料，臉上有一種很少見的表情——像是興奮，又像是緊張。她平時很少有這種表情，因為她見過太多東西了，能讓她興奮的事已經不多。
“手機簡訊恢復出來了。全文。”她把手裡的材料放在祁同偉桌上。
祁同偉拿起來。簡訊是草稿箱裡的，沒有發出。收件人那一欄是一個手機號碼，後面標註著“老闆”。簡訊內容不長，只有幾行字：
“老闆讓我今晚去水庫見面。說最後一次。如果明天我沒了，就是他乾的。我給他幹了這麼多年，他讓我頂了多少雷。王文章兒子的事他說讓我安排人，安排完了他說是我自作主張。徐明的事他說是上面讓藏的，其實他早就想拿徐明當底牌。我都知道。老闆，我給你記了一本賬。每一個字都記了。”
祁同偉把材料放下。辦公室裡只有兩個人，但他覺得空氣很擠。
“這個簡訊，加上U盤裡的賬本，再加上水庫現場的證據——張濤如果死了，李達康就是涉嫌故意殺人。如果張濤沒死，也是謀殺未遂。不管哪種情況，他都不只是違紀了。”陸亦可的聲音有點發顫，不是害怕，是那種壓在嗓子眼裡的激動。
祁同偉拿起手機打給沙瑞金。沙瑞金聽完以後，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說：“簡訊和賬本的原件，連同水庫現場的證據，直接移送省紀委。李達康的案子，從違紀變成刑事。你那邊協助紀委，把證據鏈做完。”他又補了一句，“李達康的秘書可以不用抖了。把簡訊拿給他看。”
掛了電話，祁同偉看了看窗外。法桐的葉子掉光了，樹幹上那些裂紋在陽光下很清楚，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他把簡訊列印件放進公文包，站起來。陸亦可已經把門拉開了。
“紀委談話室那邊我去。”
“把程度的電話給我。讓他把U盤裡的賬本列印一份，同時發電子版給紀委。”
陸亦可記下來，一邊穿外套一邊往外走。她的高跟鞋敲在走廊地板上，篤篤篤，很快，很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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