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根扎得很深。小琴每天澆水。”
高育良點了點頭。他把白子放在棋盤上，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下。“劉新建的案子判了。十五年。他在法庭上最後陳述的時候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因為你在山水莊園找到他的時候，他看見你第一反應不是怕，是鬆了口氣。他說他躲了一輩子，躲到最後，被你找到反而是解脫。”
窗外的陽光照在棋盤上，柚木棋子反射著溫潤的光。兩個人繼續下棋，都沒有再說話。下了十幾手之後，高育良忽然開口了：“侯亮平那孩子——聽說鍾小艾懷的是個女兒。”
“猴子沒說。他說等出生再告訴我們。”
“女兒好。像他媽，不要像他。”高育良落了一顆白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以後，有空多來。這盤棋還有好多手沒下完。”
“我會的。”
從養老院出來，祁同偉開車去了省人民醫院。陳岩石的病房門上貼了一個大紅福字，是鄭西坡寫的，字跡工工整整。推門進去，陳岩石正坐在陽臺的藤椅上，腿上蓋著毛毯，面前的小桌上放著一盤象棋——不是圍棋，是象棋。他對面坐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正皺著眉頭盯著棋盤。陳岩石的老伴在旁邊削蘋果，看見祁同偉進來，笑著指了指那小男孩。
“老陳的外孫。今天初一，全家都來了。客廳裡還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熱鬧得很。”
陳岩石看見祁同偉，招手讓他過來。“同偉，你來得正好。這盤棋我快輸了。你說我該不該讓讓。”
“不讓。”祁同偉站在旁邊看著棋盤，“他輸了才會進步。”
小男孩抬頭看了祁同偉一眼，然後低頭又盯著棋盤。過了好一會兒，他動了一步車，把陳岩石的帥將死了。陳岩石哈哈大笑，把棋盤一推，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外孫。小男孩歡天喜地地跑了。
“陳老，您身體怎麼樣。”
“老樣子。零件老了，但還能轉。”陳岩石指了指旁邊的板凳讓祁同偉坐，“昨天大風廠的老工人們來看我了。來了十幾個人，把病房擠得滿滿當當。鄭西坡帶頭，他說廠裡的安置房都分下去了，大家都搬進了新家。他還說，廠門口那個門衛室保留下來了，改成了廠史陳列室，裡面有一面牆專門掛王文章的照片。掛牌那天要請我去，我說我去不了，讓他替我掛。”他拍了拍毛毯上的褶皺，“大風廠的事，你們幹得好。”
傍晚，祁同偉回到山水莊園。高小琴在廚房裡包餃子，陸亦可已經到了，繫著一條圍裙在旁邊幫忙。客廳裡電視機開著，正播春節聯歡晚會的重播，一個小品演員在臺上擠眉弄眼，觀眾席上笑聲一片。
侯亮平扶著鍾小艾走進來，鍾小艾穿著一件寬鬆的紅色毛衣，肚子已經顯懷了。高小琴趕緊擦了手迎上去，扶她坐到沙發上。鍾小艾坐下以後環顧了一圈，問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你們三個人——同偉、亮平，陳海——什麼時候再拍一張合影。”
侯亮平看了看祁同偉。祁同偉看了看窗外。窗外湖邊的柚木苗在晚霞裡輕輕搖晃。
“等陳海能自己走到湖邊的時候。”祁同偉說。
“那快了。”侯亮平說，“他說半年。我賭三個月。”
“我賭兩個月。”陸亦可在廚房裡探出頭來，“他今天早上給我打電話，說走了兩圈院子，氣都沒怎麼喘。”
鍾小艾笑了。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相機，對著客廳裡所有人拍了一張。照片裡，高小琴端著餃子餡從廚房走出來，陸亦可舉著擀麵杖，侯亮平正在開啤酒，祁同偉靠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個還沒下鍋的餃子。背景是黃昏的湖面，蘆葦在風裡輕輕搖擺，柚木苗的剪影映在金色的天幕上。
餃子下鍋的時候，遠處的鞭炮聲響成一片。除夕沒放完的炮仗，初一都要補上。祁同偉站在廚房窗前，看著湖面上最後一抹晚霞慢慢沉下去。高小琴把煮好的餃子撈出來，裝盤，撒了一把蔥花，塞到他手裡。
“趁熱端過去。今晚吃完了，明天還有。”
祁同偉端著餃子走進客廳。侯亮平已經把啤酒倒好了，陸亦可在調蘸料，鍾小艾坐在沙發上，手放在肚子上，嘴角帶著淺淺的笑。電視裡主持人正在倒計時，全國人民都在等著辭舊迎新。
他把餃子放在桌中央，坐了下來。窗外鞭炮聲越來越密，湖邊的柚木苗在煙火的光裡一閃一閃。
開春以後，日子過得快了。
三月的漢東下了一場透雨，法桐的芽苞一夜之間全炸開了，嫩綠的葉子鋪滿了枝頭。祁同偉辦公室窗外那棵老法桐也醒了，葉子還沒長全，但已經能在午後的風裡沙沙地響了。
陸亦可的競聘結果下來了。她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嘴唇抿著，步伐很快，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節奏不急不緩。但祁同偉認識她這麼多年，一眼就看出她眼裡壓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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