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帶著司法局的人一戶一戶上門,告訴他們怎麼走法律程式,怎麼申請法律援助。
有一個開小超市的老大姐拉著侯亮平的手不撒開,說侯處長你是好人,但你能不能幫我把利息要回來——我借了幾萬塊錢,利滾利還了快十萬了。
侯亮平說大姐,超過法定利率的部分法律不支援,你不用還那麼多。
老大姐說我也不懂法,他們上門要錢我害怕。
侯亮平說以後你不用怕——把你的借款合同給我影印一份,我幫你。
他這句話剛說完,旁邊司法局的小年輕輕輕拉了拉他袖子,小聲說侯處長咱們只是來提供法律援助的,不代理個案。
侯亮平回頭看了他一眼,說這不是代理個案,這是現場普法。他說著從公文包裡拿出計算器,蹲在小超市門口,一筆一筆幫老大姐算——本金多少,法定利息多少,超出部分多少。
算完了把紙條撕下來交給老大姐,說下次他們來要錢你把這個給他們看。
老大姐接過紙條,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抬頭問了一句讓侯亮平不知道怎麼回答的話——“侯處長,我聽說那個借錢給我的公司,是你們政府的人開的。政府的人開的公司,為什麼還能放高利貸。”
侯亮平站在小超市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旁邊有個小孩騎著腳踏車按著鈴鐺經過,他才回過神來。
“因為有些人不配叫‘政府的人’。他們只是在政府裡佔了個位置,乾的是坑老百姓的買賣。”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樣的人,查一個是一個。”
與此同時,大風廠舊址上那間通達貿易的辦公室終於被打開了。
鎖匠花了好一陣子才撬開那把生鏽的掛鎖。
門開的時候一股黴味混著灰塵撲面而來,嗆得王文華連打了兩個噴嚏。
辦公室裡比從窗戶外面看到的更亂——辦公桌上堆著半人高的資料夾,地上散落著建材樣品和快遞盒,牆角那張老闆桌上還擺著一盆乾死的綠蘿,葉子全黃了,耷拉在花盆邊上像一把枯柴。
王文華和程度分了工,一個翻檔案櫃,一個翻辦公桌。檔案櫃裡的東西大多是正規的建材交易合同,沒有什麼特別的。
但辦公桌最下面那個抽屜上了鎖。程度又出去叫鎖匠,鎖匠鼓搗了一陣子,抽屜開了。抽屜裡只有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裡裝著幾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幾個人在飯桌上,桌上擺著白酒和菜。照片裡的人——有方誌明、方誌國、蔡曉峰,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坐在方誌明旁邊,正在夾菜。
王文華把照片翻過來,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與方主任、方處長、某某某聚餐。”那個“某某某”的名字,讓王文華的手停住了。
他把照片遞給程度。程度看了一眼,說這人不是咱們省高院那個——
“就是他。”王文華把照片裝進證物袋,封口,在標籤上寫了日期和編號,“趙立春筆記本里提到過這個人——政法系統那三個人裡還沒動的那一個。
筆記本里寫的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某來見,談某縣法院院長人選。’同一天,方家兄弟也在同一個飯局上。”
程度拿出手機要打給祁同偉,王文華按住了他的手。
“不打電話。回去當面說。”王文華把證物袋裝進公文包,鎖好抽屜繼續翻找——檔案、名片、收據、建材報價單、保險櫃備用鑰匙。
忽然他在一沓收據下面翻到一個黑色硬殼筆記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