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在辦公室裡踱了幾個來回。窗外的法桐上最後一片枯葉被風吹掉了，光禿禿的枝丫直愣愣地指著天空。他停下腳步，做了個決定。
“先找城建投的財務總監談話。不談孫某，不談通達貿易，就談公司內部的財務管理制度。從側面摸——看看城建投的決策流程是什麼樣的，誰有權籤合同，誰有權指定供應商。”
季昌明點了點頭。陸亦可站起來說那我下午就去。祁同偉說你別一個人去，讓王文華跟你一起。不是怕你有危險——是兩個人去，一個人問一個人記，回來好對照。
兩個人出發後，祁同偉去了趟反貪局找侯亮平。反貪局的走廊裡有一股很濃的影印機墨粉的味道，有人在機器旁邊嘩啦嘩啦地翻紙。
侯亮平正趴在辦公桌上吃盒飯，筷子插在飯盒裡，嘴裡嚼著米飯，眼睛還在看電腦螢幕上的案子材料。祁同偉在他對面坐下，把他面前的盒飯往旁邊推了推。
“城建投的賬目季檢看過了。合同手續齊全，程式上沒大毛病。但金額卡在招標限額以下，一年簽了四份——典型的化整為零。這事後面一定有人牽線。季檢說要查決策流程——看誰有權指定供應商。”
侯亮平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通達貿易的法人代表查了嗎。”
“正在查。蔡成功的表侄，姓蔡，叫蔡曉峰，年紀不大。在大風廠廠房裡註冊了公司，做建材貿易。公司賬面上的業務量不大，但城建投這幾筆諮詢費加起來，比他正常的建材業務利潤還高。”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拇指又開始互相繞圈。繞了好幾個圈，他開口了。
“同偉，你有沒有想過——蔡成功把廠房轉給蔡曉峰的時候，他知不知道這個侄兒後面會跟城建投扯上關係。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就是被侄兒利用了一把。如果他知道——那他在裡面就沒說實話。”
“蔡成功這個人，在裡面表現怎麼樣。”
“表現很好。學了縫紉，帶了徒弟，減了一次刑。監獄那邊對他評價不錯——說他踏實，不鬧事，幹活也賣力。鍾小艾去看過他一次，回來跟我說，蔡成功在裡面把《刑法》翻爛了——是真的翻爛了，封面都用膠布粘了好幾層。
他跟鍾小艾說，‘侯亮平在外面抓貪官，我在裡面學法律。等我出去了，我幫他抓。’他這話說得鍾小艾都不知道怎麼接。”侯亮平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複雜，有點想笑，又有點心酸。
“他那個侄兒——蔡曉峰，他提過嗎。”
“沒有。監獄探視記錄裡沒有蔡曉峰的名字。”
祁同偉站起來在侯亮平辦公室裡走了兩步。反貪局的辦公室比督查組那邊更擠，桌上的案卷堆得像小山一樣，牆上貼滿了各種案件進度表，角落裡放著一臺舊電風扇，扇葉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那就先不驚動蔡成功。把蔡曉峰的情況摸清楚再說。
另外，城建投的孫某——季檢說他是李達康的人。我今天不找李達康，但這件事瞞不住他。城建投是京州的市屬國企，督查組查城建投的賬，遲早會傳到李達康耳朵裡。與其讓他從別人嘴裡聽到，不如我去跟他說。”
侯亮平把手從肚子上拿開，坐直了身子。“你準備怎麼跟他說。”
“直說。”祁同偉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侯亮平一眼，“李達康中午請我吃飯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直接。但你直接，比那些繞著彎子說話的人讓人放心。’所以我就直接跟他說。”
李達康的電話很快就通了。祁同偉沒有繞彎子，直接說督查組在查漢東城建投的財務審計異常，涉及一家叫通達貿易的公司，法人代表是蔡成功的表侄，公司註冊地在大風廠舊址。
他說目前還在初步核實階段，沒有正式立案，但按照程式，京州市委應該知道這件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李達康的呼吸聲從聽筒裡傳過來，很沉，很慢。
“孫某——就是城建投的孫建國——你們查到他頭上了嗎。”
“還沒有。目前只調了賬，約談了財務總監。”
李達康又沉默了幾秒。“同偉，我跟你說兩件事。第一，孫建國是我提上來的，他用人的眼光我負責。如果他真有問題，我不會保他。第二——通達貿易這個公司，我聽過。
不是我聽過，是有人跟我提過。去年市裡搞營商環境座談會，有人反映過——說大風廠那塊地換了新公司，跟城建投走得很近。我當時讓秘書去問了一下，城建投那邊回覆說只是正常的業務往來。
我當時信了。現在你們查出來賬目有問題——那我當時就是被糊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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