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談安排在後天。但當天晚上，孫建國不知道從哪裡聽到了訊息，給李達康打了個電話。
電話的內容李達康的秘書記下來轉給了祁同偉——孫建國說李書記我對不起你，我給人辦了事，收了人情，但沒拿錢。
李達康在電話裡就一句話——你去跟督查組說，跟我說沒用。
孫建國第二天一早就自己到督查組來了。
沒有傳喚，沒有通知，他自己來的。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裡面是幾本筆記本。
他把筆記本放在桌上，坐在祁同偉對面，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像個小學生。
“孫建國，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找你。”
“知道。”孫建國的聲音有點沙啞，但很穩，“通達貿易的事。我批了幾筆諮詢合同，又安排子公司給通達貿易注了資。注資的事沒有走公開程式，是我指示的。合同上的簽字是我籤的。我今天來——是來說明情況，不是來求情的。”
祁同偉看著他。
孫建國五十出頭，頭髮剪得很短，鬢角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常年在工地上曬出來的。
他穿著深色夾克，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面灰白襯衫的領子。
領子洗得很乾淨，但邊角磨毛了。這是個對自己摳門的人。
“那你說。”
孫建國從他帶來的筆記本里抽出其中一本，翻到某一頁，推到祁同偉面前。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著這些年城建投經手的專案，每個專案後面都標註了“正常”或“關照”。
標註“關照”的專案不多，只有幾個。通達貿易的諮詢合同和注資專案都在“關照”之列。
“這幾個專案——都是市國資委主任老方打過招呼的。
不是直接打電話，是透過他秘書。他秘書姓吳，跟我是老熟人。每次都是同一個套路——先約我吃飯，飯桌上不提正事，就聊專案。吃完飯過幾天，老方的電話就來了，說孫總啊，那個通達貿易的蔡曉峰，年輕有為，你們城建投能不能在業務上支援一下。
我說怎麼支援，他說你自己看著辦，合規就行。”孫建國說到這裡苦笑了一下，“合規就行。這四個字我琢磨了好幾年。領導跟你說‘合規就行’——不是在強調合規，是在告訴你，你要想辦法讓它合規。”
“你說要查通話記錄——查不到。電話是打到我的私人手機上的，不是座機。但我在每次通話後都記了筆記。日期、時間、通話時長、通話內容要點——全有。我記了這麼多年，不是想留把柄，是怕有一天出了事，鍋全是我一個人背。”孫建國把筆記本翻到後面幾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通話記錄，“就是這些。”
祁同偉把筆記本拿過來仔細翻了一遍。
孫建國的筆記寫得很細緻，每個電話都有記錄——日期、時間、時長、對方身份、通話要點。
關於通達貿易的電話有多次，來電方標註的都是“方（國資委）”。
通話內容簡要記錄了方某的指示——“建議支援通達貿易”、“蔡曉峰有潛力”、“業務上關照一下”。
這些措辭都很模糊，單獨拿出來不算什麼證據，但跟孫建國後續的操作串起來，就是一條完整的指令鏈。
“你為什麼要記這些。”
“因為我怕。”孫建國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知道這些事不對。但方某是我的直接上級，我不能不聽。我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方式就是把所有事情記下來。如果有一天這些事曝光了，至少我說得清楚——不是我主動要做的，是有人要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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