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王文華在省高院的檔案室裡翻到了馬小兵的原始案卷。
案卷已經發黃髮脆，訂書釘生了鏽，翻頁的時候紙屑往下掉。案卷裡夾著一張字條，上面是某某某當年手寫的批示——“請少管所配合調查，暫時不予釋放。”
就是這張字條，改變了馬小兵的一生。他把那張字條影印下來，裝進檔案袋裡，心裡想著：這張字條跟方誌明合同背面的鉛筆字、孫建國筆記本里的通話記錄一樣——都是權力的留痕。
權力揮灑的時候輕飄飄的，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現在這些山被一本一本地挖出來，堆在白板上，變成了證據。
這邊正忙著馬小兵的事，督查組辦公室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季昌明。他不是拄著柺杖慢慢走過來的，是急步走進來的，臉上的表情讓祁同偉一下子放下了手裡的材料。
季昌明把一份紅標頭檔案放在他桌上，手指點在檔案標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交通廳那個——趙立春筆記本里記的那個人，出事了。不是我們查出來的——是他自己出的事。今天上午他在辦公室裡忽然昏倒，送到醫院檢查，肝癌。已經是晚期了。他醒來以後跟醫生說了一句話——‘我要見督查組的人。’”
祁同偉站起來拿起外套。“哪個醫院。”
“省人民醫院。陸亦可已經先過去了。”
祁同偉趕到省人民醫院的時候，陸亦可正站在病房門口等他。
她壓低聲音說那個人叫老徐，在交通廳當了多年處長，趙立春筆記本里記的是他在某條高速公路專案上“通融”過招標條件。
陸亦可說她剛到的時候老徐正在打止痛針，疼得滿頭是汗，但意識清楚。他說他有些事要交代——不是交代給紀委，是交代給督查組。
他說紀委管紀律，督查組管人。他說他要說的事跟人有關。
祁同偉推門走進病房。
老徐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眼白也泛著黃，手上扎著輸液管。病床旁邊坐著他老伴，眼圈紅紅的，手裡捏著一團紙巾。
他看見祁同偉進來，示意老伴出去。他老伴猶豫了一下，站起來在祁同偉耳邊小聲說了一句——“他疼得厲害，說不了太久。您快點。”然後關上門出去了。
老徐指了指床邊的椅子讓祁同偉坐，然後閉了一會兒眼睛，像是在攢力氣。病房的窗外是省人民醫院的院子，陽光從玻璃裡照進來，把白床單照得發亮。他攢夠了力氣，睜開眼，說了一句讓祁同偉沒料到的話。
“趙立春筆記本里那個人——是我。我幫他辦過事。不是一次。是好多次。我今天不跟你說具體的案子——案子我自己會寫下來交給紀委。
我要跟你說的是一個人——交通廳裡一個年輕人，姓顧，今年剛滿三十歲。他不是趙立春時代的人，他是我們這批人手把手帶出來的徒弟。趙立春倒臺那年他剛參加工作，乾乾淨淨的，什麼都不知道。但他聰明——太聰明了。
他看出來我們這些老傢伙在專案上有貓膩，沒舉報，沒聲張，就是默默學會了。他把我們的套路全學會了——不是學會了避開，是學會了怎麼用。
兩年前交通廳有個專案，按正規程式走應該給省建工集團——他暗中把標底透露給了另一家公司。那家公司是他的關係戶。
手法跟趙立春時代一模一樣，只是更隱蔽，更現代化——他用的是虛擬貨幣收好處費。我查到了這件事，但我沒說。我自己也不乾淨，沒資格說他。
但我知道——如果不趁我還能說話的時候把這件事說出來，他就會變成第二個我。你們查趙立春時代的人，查得完嗎？
趙立春倒了，還會有人學他。我現在告訴你的這個人，不是趙立春時代的餘毒——他是新時代的趙立春。他比我們聰明，比我們大膽，也比我們更難抓。你去查他——趁他還沒長成大樹的時候。”
老徐說完這段話，像虛脫了一樣靠在枕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祁同偉把水杯端到他嘴邊讓他喝了一口，潤了潤嘴唇。老徐又閉了一會兒眼睛，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種自嘲的笑，嘴角扯動的時候牽動了腹部的疼痛，讓他皺了皺眉。
“我在交通廳幹了大半輩子，修了幾百公里高速公路，沒一條路塌過。我修的每條路都經得起檢驗——但我這個人經不起檢驗。你說好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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