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老頭子扛著鋤頭往地裡跑，邊跑邊鬥嘴，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稻子種下去，等秋天收了，給你們露一手！”
“還秋天呢，你先把這苗種活了再說吧！”
“種不活？我種地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一眾老頭老太哈哈大笑。
空地上，孩子和大人也被外面的動靜吵醒了。一個個走出來，牙沒刷，頭髮沒梳，有的邊走邊套褲子，鞋子還沒穿好，就趿拉著出來了。一個男人單腳跳著穿鞋，鞋沒穿上，腳趾頭懟進去，鞋幫子踩塌了，他不管了，就這麼趿拉著往前跑。一個女人頭髮散著，邊跑邊用手攏，攏了兩下，不攏了，跑。孩子被大人拽著跑，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嘴裡還含著沒嚥下去的乾糧。
一個個陸續走到湖邊，全部震在當場。水。清亮亮的水，在晨光裡泛著銀光，像一面鏡子擱在那裡，倒映著天光雲影。有人眼眶紅了，有人眼淚掉下來了，啪嗒啪嗒砸在湖邊的泥地裡，洇開一小團溼痕。有水就能活。有水就能活了。能真正像個人一樣了。
大家齊齊看向白色房車方向，一個接一個跪下。膝蓋磕在溼泥上，悶悶地響。老人跪著，女人跪著，男人跪著。孩子看不懂大人們在做什麼，不知道為什麼哭，但跟著學不會錯。一個個小膝蓋也彎在地上，學著大人的樣子，額頭碰著泥地，又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然後爬起來，往河床跑去。
有的蹲在湖邊，雙手捧起水，小心翼翼地捧著，像捧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湊到嘴邊，抿一口，眯起眼，又抿一口。有的趴在湖邊，頭埋進水裡，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抬起頭，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臉，笑了，笑得像個傻子。有的激動得首接跳了進去，撲通一聲，水花濺了旁邊人一臉。“孃的！王小石！你都三年沒洗澡了！你這一下去，大家不得喝你狗的洗澡水啊！”旁邊的人抹著臉上的水，罵完自己也笑了。岸上笑成一團，水裡的人也笑了。湖面上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把笑聲盪到岸邊，盪到每個人心裡。
笑聲在晨光裡盪開，飄過湖面，飄過那輛安靜的白色房車。車窗關著，安安靜靜的。可所有人都知道，車裡的人在看著。陽光照在那些笑著、哭著、喊著的人臉上，照在那些溼漉漉的、終於不再幹裂的土地上。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水汽和泥土的清香。
車內。
阮珠珠窩在他懷裡。
司夜寒看了一眼外面的動靜又轉過頭，低頭看著她睡著時的憨態，唇角帶著絲絲滿足的笑意。然後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她的呼吸太燙了。他伸手探上她的額頭——燙得驚人。
“寶寶？”他輕輕搖了搖她，“寶寶。”
阮珠珠沒有動。眼睛閉著，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她安安靜靜地窩在他懷裡，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
“寶寶！”他的聲音變了調，把她往懷裡緊了緊，“寶寶，醒醒。”
她還是不動。呼吸又急又燙，像風箱一樣從喉嚨裡拉出來，小嘴微微張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司夜寒渾身開始發抖。他就不該聽她的。她說“就一點”，他就信了；她說“最後一次”，他就讓了。他怎麼就這麼順著她？怎麼就不攔著？
他把她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胸口。她的頭軟軟地搭在他肩上，燙得他心口疼。“寶寶，把藥拿出來。”他的聲音在抖，卻還穩穩的。
阮珠珠沒有回答。她聽不見。
“寶寶——”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回應。
司夜寒的眼眶瞬間紅了，紅得像淬了血。他猛地抬頭，朝車外大喊，聲調完全變了音：“張陽！張陽！”
精神力像刀子一樣射出去，瞬間釘住幾百米外正在分農具的張陽。張陽被那力道撞得一個踉蹌，抬頭看見那扇車窗開了一條縫，裡面那張臉——他沒見過那個男人這副模樣。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繃得死緊，像隨時會斷的弦。
張陽心裡咯噔一下，扔了手上準備發出去的鋤頭就跑。跑得太急，腳被石頭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他用手撐了一下地，掌心蹭破了一層皮，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跑到車窗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鞋都沒了一隻，他單腳站著，彎著腰，聲音發抖：
“先生？先生有什麼吩咐？”
車裡傳來七個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啞得不成樣子：
“藥。把藥拿過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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