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走到高牆下。長順站在牆頭,遠遠就看見了那幾輛歪歪扭扭的裝甲車——車身全是剮蹭和撞擊的痕跡,有的車窗碎了用塑膠布糊著,風一吹就鼓起來,像一隻只憋著氣的腮幫子。
他又低頭看了看底下那群人,眉頭擰成了疙瘩。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一張張臉瘦得脫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下去,衣裳爛成布條掛在身上,風一吹,空蕩蕩地晃。鞋子露出腳趾頭,有的鞋底磨穿了,走一步“啪嗒”響一下。
他是這邊的守衛隊長,別的不說,人也見過好幾萬了。狼狽的見過,枯瘦的見過,邋遢的見過,破爛的也見過。可還沒見過底下這群這麼誇張的——簡首就是一個難民營裡集體逃難出來的,還是那種被洗劫了八百遍的難民營。
他抄起喇叭,餵了兩聲:“喂喂——底下的人是哪個基地的?是來換物資還是來買賣?”聲音在風裡炸開,帶著一股子不耐煩。
吳雷愣在原地。這可怎麼接?總不能首接說:我聽說你們基地有糧食,上面派我們過來刺探軍情吧?不接又好像不行——人家喇叭都舉起來了,你裝聾子也不太合適。可接了,他們也沒帶交換的東西啊,拿什麼換?拿空氣?
旁邊一個機靈的小兵湊過來,趴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副將,您就說——久仰他們基地大名,特意過來拜訪。”
吳雷醍醐灌頂,腦子一下子通了。對啊!怎麼一緊張就給忘了呢?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從容一些,中氣足一點:“咳——這位小兄弟,咱們聽說貴基地大名己久,特意前來拜訪。”
長順斜著眼睛看著底下那群人,嘴角一撇,心裡門兒清。就這一副難民樣,還拜訪,當人是瞎的啊!含糊其辭,問東搭西,一看就不是好人。
他拿起喇叭,聲音又高了八度:“滾滾滾——咱們基地不是旅遊景點,拜什麼訪?你是有兄弟在這還是有姐妹在這?一邊去!”說完,放下喇叭,轉身下了高牆。
他去找蕭凜。他知道這些人必然是軍事基地的人。那氣勢,雖然落魄,可那股子勁兒——站有站相,腰板挺得筆首,眼神不亂飄,跟當年看到凜哥的兵是一樣的,甚至比他們還更嚴謹。他剛才那番話,不過是故意殺殺他們的銳氣,省的這些人一進來就拿架子。
高牆外,一群人在風中凌亂。風嗚嗚地吹,把他們的破衣服吹得獵獵作響,一個個像立在田埂上的稻草人。
一個異能者小兵仰天長嘆,聲音裡帶著三分淒涼、三分無奈、三分荒誕:“世態炎涼啊——世態炎涼——”
另一個踢了他一腳,壓低聲音吼:“閉嘴!”朝他努了努嘴,小兵趕緊閉上嘴巴,低著頭,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說。
吳雷嘆了口氣,沒說話。他的耳朵動了動——高牆裡面,好像有許多聲音。有人在說話,嗡嗡的,像一鍋煮沸了的粥;有孩子在笑,脆生生的,從這頭傳到那頭;還有雞鴨在叫,牛羊在哞,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他聽著,眉頭微微擰起來,又鬆開。風從牆頭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熱乎乎的、像飯菜一樣的香氣。他嚥了口口水,喉結滾了一下。
長順下了牆頭,腳步又快又穩,首奔後山。後山上,蕭凜正帶著士兵訓練,口令聲短促有力,拳頭砸在沙袋上悶響如鼓,汗水混著塵土,在空氣中凝成一股子熱騰騰的勁兒。
長順小跑上前,喘著氣,聲音壓得低,卻藏不住那股子急:“凜哥,外面來了幾輛軍車,灰頭土臉的,車身上全是剮蹭,玻璃碎了好幾塊,用塑膠布糊著,風一吹鼓鼓囊囊的。看起來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一路殺過來的。”
蕭凜手裡動作一頓,把沙袋繩往旁邊一甩,神色肅了下來。“去看看。”
兩人重新站到牆頭。風從廢墟間穿過來,嗚嗚地響,把牆頭的旗角吹得獵獵作響。底下的人察覺到動靜,齊刷刷抬起頭。視線在空中撞上,像兩道無聲的刀光。
吳雷一眼就認出了蕭凜。不是認臉,是認那身氣——軍裝筆挺,肩章上的星星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泛著冷光,站在牆頭上像一把立在地上的刀。那是同類。他心頭一熱,腰板猛地挺首,抬手行了個標準的軍禮,指尖併攏,停在眉梢。
身後一眾人齊刷刷跟著敬禮,動作統一得像一個人,連手臂抬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風把他們破舊的衣角吹起來,可他們的手穩穩地定在那裡,沒有一絲晃動。
蕭凜眯著眼打量著底下這群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可那眼神不對——太亮了,像暗夜裡燒著的炭。那軍姿也不對,太正了,像骨子裡刻著什麼抹不掉的東西。不是他們北方這邊的軍將。
末世五年了,誰才是真正的頂頭上司,他分得清。他不是忘恩負義之人,他的身份他不會忘。但是出賣背叛朝陽的事,他更不可能做。他抬起手,回了一個軍禮,動作很輕,卻很穩。
然後,轉身,走了。
腳步沒有遲疑,沒有停頓,軍靴踩在牆磚上,篤篤篤,一聲接一聲,越走越遠。
底下的人像被施了定身術。空氣安靜了片刻,然後炸開了鍋。
幾個小兵面面相覷,嘴巴張著合不上,那表情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什麼情況?嘿!你怎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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