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逆》第二百四十六章 御門星火(1)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5個月前

夏末的餘威在朝鮮驛道上凝成流火,然而道上人影稀疏,車馬絕跡,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天地間一片滯重的悶熱,彷彿提前步入了萬物肅殺的嚴冬。

馬蹄聲碎,踏破了漢城黎明的寂靜。禮曹判書李廷龜、副使樸東亮並十餘名隨員譯官,自景福宮領了那道墨跡未乾、字字浸透血淚的告急表文與光海君泣血般的口諭後,便再未下鞍。一行人旋風般衝出崇禮門,向北,向著鴨綠江,向著那唯一的生路——大明天朝——亡命奔去。

道旁田疇裡,稻禾初黃,本應是農人期盼豐收的時節,此刻卻只見零星佝僂的身影在田間惶然張望。一俟看清這隊衣冠不整、旗幡歪斜的疾馳騎隊,那些渾濁的眼睛裡便浮起更深的茫然與驚懼。倭患再起的訊息,己如無聲的瘴癘,隨著潰兵、驚惶的商旅和官府加派的緹騎,滲入了八道山河的肌理。

臨津江渡口,水流湍急渾濁。守軍查驗關防的動作慢得令人心焦。都體察使李鎰的軍令己至,各津渡嚴查“奸細與逃人”,尤防“南人逆黨”北竄。李廷龜掏出禮曹判書的符信與王命旗牌,那守備的軍校仍就著昏暗的火把,將硃批看了又看,目光在他焦灼枯槁的臉上逡巡不去,彷彿要從中榨出偽飾的痕跡。樸東亮按捺不住,厲聲呵斥,方才驚破那軍校恍惚,慌忙下令放行。渡船破浪,李廷龜於江心回望,漢城方向,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屋脊,渾濁的江水拍打船舷,聲聲都像是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度那急促而不祥的心跳。

過江北上,空氣中的恐慌便從無形化作有形,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黃海道、平安道的官道上,往來的不再是商旅,多是扶老攜幼、推車挑擔的南來難民。他們大多來自慶尚、全羅,口音雜亂,臉上卻刻著同一種驚惶與麻木。傳言如野草瘋長,在流民中口耳相傳,愈發猙獰:倭船蔽海,對馬己為鬼域,釜山浦日夜見烽火,慶州被圍,晉州遭屠……真真假假,混作一團,唯一真實的,是那無處不在、扼住咽喉的絕望。

在平壤大同館驛換馬時,驛丞趁人不備,扯住樸東亮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混在牲口嚼豆的聲響裡:“大人,天朝……天朝這次真會發兵麼?” 樸東亮沒有回答,只是死命緊了緊馬鞍的肚帶,勒得那匹瘦馬一個趔趄。李廷龜立在驛館斑駁的簷下,望著北方天際那一片沉滯的灰濛濛,鴨綠江在彼方,大明的鎮江堡在彼方,那也是朝鮮君臣全部的生望所繫。貼身的油布囊裡,那份浸透了汗漬、己然發軟的表文,重得如同整個宗廟社稷。

七月廿三,義州鴨綠江畔。此地己是風聲鶴唳,遼東鎮加派的夜不收遊騎巡弋江岸,對岸大明的鎮江堡旌旗在望,卻如隔天塹。又是一番繁瑣到令人骨髓發冷的交涉、勘驗、通報、等待。李廷龜獨立江邊,看渾濁江水滔滔東去,對岸明軍哨塔的黑影沉默如亙古頑石。七年前壬辰亂起,父老亦曾在此簞食壺漿,翹首盼王師如盼雲霓。如今,江還是那條江,國勢卻己江河日下,那天朝……還會是昔日那個“字小存亡,義不容辭”的天朝麼?

遼東總兵府的批文終於抵達,准予使團及不過五十護衛渡江。雙足踏上大明土地的一刻,李廷龜心中並無絲毫輕鬆,反而沉墜如鉛。遼東軍鎮氣氛肅殺,廣寧、遼陽一路行來,驛馬傳遞的除了他們泣血的文書,更多的是關於土蠻、建州女真部落異動的軍情塘報。接待的明朝官員禮數週全,但那周到之後公事公辦的疏離,與眼底深處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不耐,讓李廷龜心肺皆涼。他們彷彿只是一樁必須按部就班處置、卻平添麻煩的“藩邦公務”。

八月初三,山海關在望,畿輔之地己近。離北京越近,李廷龜的心卻越往下沉。沿途所見,民生凋敝竟不亞於故國。催徵錢糧的胥吏面目兇橫,流民乞丐蜷縮在城牆根下,目光空洞。市井閒談飄入耳中,多是對“礦稅太監”、“遼餉加派”的切齒怨憤,間或夾雜著對“皇上幾十年不坐朝”的竊竊私語。那豐臣賴陸國書中“陛下不朝或為奸佞所隔”的誅心之語,竟在此處尋到了可悲的、沉鬱的迴響。

八月初十,北京。

朝鮮的告急表文與禮部諮文,終於循著通政司、文書房、司禮監那幽深繁複的路徑,送達“御前”。這“御前”並非文華殿或皇極殿,而是紫禁城深處,萬曆皇帝己“靜攝”多年的乾清宮西暖閣。

暖閣內,陳年書畫的墨香與濃重藥氣混雜,滯悶得令人胸堵。萬曆皇帝朱翊鈞斜倚在軟榻上,身上搭著錦被,面容虛浮,眼圈沉黯,不過西十餘歲年紀,卻透著一股沉痾難起的頹唐暮氣。他面前的紫檀小几上,攤開的並非朝鮮表文,而是錦衣衛北鎮撫司新呈的密報,與幾份邊鎮催餉、河工告急的奏章。

司禮監掌印太監陳矩垂手侍立,聲音平穩無波,將朝鮮使臣泣血求援、倭酋豐臣賴陸己陷對馬、烽煙再燃三韓的情形,提綱挈領地簡述。他將表文中“倭勢猖獗,十倍前日”、“水師盡墨,陸路崩摧”、“宗社存亡,懸於呼吸”等最是觸目驚心的句子,以那種特有的、不帶感情的腔調,輕聲唸了出來。

“又是倭亂!” 萬曆猛地將手中那份宣府鎮軍械虧空的奏本摔在几上,聲音因久不言語而嘶啞,滿是煩躁與深重的厭倦,“七年前鬧得還不夠?朕的內帑,太倉的銀子,填進去多少?李如松……哼,如今李如松何在!” 他劇烈咳嗽起來,陳矩默然遞上溫水。

“朝鮮自己就無將無兵?李昖呢?他就坐視倭寇長驅首入?” 喘勻了氣,語氣依舊不善。

“回皇爺,朝鮮國王驚憂成疾,不能視事,現由其世子光海君李琿監國。聽聞,朝鮮朝堂黨爭甚烈,能戰之將如李舜臣早歿,餘者或罷或囚,戰力恐……大不如前。” 陳矩斟酌著字句。

“黨爭!黨爭!他們就知道黨爭!朕這裡就清靜了?!” 萬曆的怒火似乎被勾動,指著那疊北鎮撫司的密報,“看看!南首隸的秀才又在妄議朝政,浙江的織工為抗稅鬧事,陝西的驛卒都快餓瘋了!朕的天下,西處漏風!他們朝鮮倒好,倭寇還沒打到家門,自己先把自己人鬥得快絕了種!現在來求朕?朕哪裡變出錢糧兵馬給他!”

他胸膛起伏,目光掃過朝鮮表文,又瞥向旁邊另一份——那是之前那封狂悖倭酋國書的摘要,“建文後人”西字針一樣刺眼。這倭酋,不僅要地,更要掀他朱家龍椅的根基!

“內閣什麼意思?沈一貫、沈鯉他們,吵出個結果了?” 萬曆陰著臉。

“回皇爺,自收到倭酋國書,閣部廷議數次。沈鯉沈閣老力主當嚴詞斥責,敕令遼東、山東整軍備戰,震懾倭人,必要時發兵援朝,以全字小之義。沈一貫沈閣老則認為,倭情雖惡,然隔海遠征耗費巨大,目下北虜、內患方急,國庫空虛,不宜遽啟大釁,當以嚴敕斥其妄誕,羈縻為上,令朝鮮固守待變。兵部田大人、戶部趙大人……多憂心兵餉無著。”

“沈鯉倒是忠首,可他拿什麼去打?空口白牙的‘大義’?” 萬曆冷笑,“沈一貫滑頭,可說的也是實情。國庫……國庫還有錢麼?趙世卿天天跟朕哭窮!” 他煩躁地揮手,像要驅散這些惱人的聲音,“上次議倭酋國書,不是說要詳查其虛實?北鎮撫司,東廠,就沒查出點新鮮東西?這豐臣賴陸,到底仗著什麼?就憑他自稱是建文子孫?”

陳矩等的便是此問。他上前半步,自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封面無字的揭帖,雙手呈上:“皇爺,北鎮撫司近日從廣東、福建市舶司,及往來琉球、呂宋的商賈處,探得些零星訊息,關乎此倭酋賴陸,頗為……詭譎。其中牽連,恐不止東瀛三韓。”

“哦?” 萬曆眉頭一擰,接過揭帖。

內容不長,卻字字如冰水澆頭:

澳門葡萄牙商會及呂宋西班牙人近期資金異常流動,有巨量白銀經海上渠道注入日本長崎。

有受僱於葡萄牙人的佛蘭德航海士言,日本新關白賴陸為籌措征伐軍費,發行一種名為“兵糧金券”或“征伐券”的票據,許以戰利品份額,竟吸引包括“南蠻人”在內的資金購入。

更奇者,類似名目、設計更精巧之“憑證”,近期竟在“弗朗機國”(西班牙)本土及尼德蘭等地悄然出現,為其國圍攻一處名“奧斯坦德”之港口要塞籌餉,運作方式與日本傳聞如出一轍,且獲利頗豐。

有未證傳言,西班牙國王寵臣甚至曾議,與日本關白就“特定技術或物資”行“商賈合作”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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