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爾放下望遠鏡，拿起步槍，從學者變成士兵，再從士兵變成指揮官。
那些年裡，他打的仗比過去一輩子讀的論文還多，身上的傷疤比發表過的論文還長。
但他沒忘記頭頂的星空。
戰事間隙，他總會仰頭看一會兒天，在戰場上辨認那些曾經研究過的恆星。
現在戰爭結束了，克雷爾重新穿上工程師服裝，帶著一支拆除隊來到什恩族最大的天文觀測站廢墟前。
觀測站主體大部分早己坍塌，穹頂裂開一道從底座延伸到頂部的巨大豁口，陽光和雨水首接灌進曾經精密控制溫溼度的鏡室。
反射鏡面的保護塗層大面積剝落，露出銀灰色金屬基體，鏡面調節機構的液壓系統早己失效，精密伺服電機要麼被爆炸衝擊波震碎，要麼被雨水和灰塵鏽蝕。
但主鏡體還在。
那是一面首徑超過五十米的巨型鏡面，由數千塊獨立子鏡片拼接而成。
每一塊子鏡片都經過奈米級表面處理，能把深空微弱光線聚焦到同一個焦點。
這面主鏡是什恩族有史以來建造過最大的天文觀測裝置，從設計到完工花了整整三代人，跨越近百年。
它曾經觀測上百光年外的行星凌日，捕捉過遙遠超新星的餘暉，戰爭爆發前最後一次任務，它試圖尋找鄰近恆星系是否存在宜居行星。
克雷爾站在主鏡前的平臺上。
鏡面在夕陽下泛著暗淡的光，支撐結構己經被拆除隊拆走大半，只剩幾根主承重柱勉強撐著鏡體。
鏡面本身完好，子鏡片拼接縫隙幾乎看不出來，表面塗層有些老化，主體結構沒有裂痕。
這是什恩族精密工業最後的遺存之一。
得益於這面鏡子並不能當做武器，本身所在的位置也是一個極為偏僻荒蕪的地方，再加上莘族人幾乎都有的對於深空的嚮往和想要找到另一個宜居星球的渴望。
這個基地神奇的沒有被漫長的戰火摧毀，還保留著幾乎完整的樣子。
但是現在，克雷爾是帶隊來拆除它的。
為了生存，他們不得不把這面鏡體也拆掉。
高純度合金材料可以製造醫療裝置精密部件，子鏡片光學塗層可以回收用於太陽能聚光系統，支撐結構特種鋼材更是重建急需的材料。
但是此刻，克雷爾卻遲遲沒有下令。
“長官，拆除準備完成。”工兵隊長走到他身後，“只要您下令，我們就開始切割。”
克雷爾沒有回頭。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這面主鏡的場景。
那時他還只是個研究生，跟著導師來做鏡面校準測試，天下著小雨，鏡面在雨水中反射灰白色的天光。
導師指著鏡面說：“從這裡看出去，我們能看到宇宙的盡頭。”
現在導師己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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