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臨江市公安局刑偵隊辦公室。
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將房間照得一片冷白。趙建軍坐在辦公桌後，手指間夾著煙，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聽著陸徵的敘述。桌上攤開著陸徵的那個筆記本，那半張寫著“307 倉”的紙條被小心地放在一張乾淨的信紙上。
“……櫃子裡其他東西都很正常，符合一個老工人的生活習慣。只有這本書，還有這半張紙條，顯得突兀。”陸徵的聲音平穩，他將那本厚重的《機械原理》也放在了桌上。
趙建軍拿起那半張紙條，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又放下，重重吸了口煙。“307倉庫……我知道那裡，是廠裡的一個備品備件庫，規模不算最大，但有些比較重要的、精密的零配件和部分特殊耗材會放在那裡。”他看向陸徵，“你怎麼看？”
“周保國是鉗工，主要工作場所在三車間。正常情況下，他領取物料應該透過車間主任，由專門的物料員去倉庫統一領取，或者去通用的工具房、原料庫。他個人似乎沒有頻繁出入307這種特定備件庫的必要。”陸徵分析道，“他把這三個字藏在經常翻閱的專業書裡，行為本身就很隱蔽，像是在提醒自己什麼，或者記錄一個需要保密的地點。”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發現了307倉庫的什麼問題？或者，他要去那裡見什麼人？”趙建軍沉吟道。
“都有可能。而且，紙條是被撕開的。”陸徵指了指那不規則的邊緣，“另外一半不知所蹤。是他自己撕下帶走了，還是被別人撕掉了？如果是後者，那這個人很可能與他的死有關，並且不想讓我們知道‘307倉’後面關聯的內容。”
趙建軍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菸灰簌簌落下。“媽的，這案子越來越複雜了。一個老工人，體內有不明藥物，死在車間，現在又扯出一個神秘的倉庫……”他停下腳步，看向陸徵，“看來，這個307倉庫，必須得查一查了。”
“怎麼查？”陸徵問，“首接以警方名義進去搜查，恐怕會打草驚蛇。如果裡面真有問題，對方很可能己經有所防備，或者會迅速銷燬證據。”
“沒錯。”趙建軍點頭，“所以不能明著來。我讓廠辦安排，就以配合調查、瞭解周保國生前可能領取過哪些特殊物料為由，讓你跟著我們的人進去看一眼。你眼睛毒，重點觀察有沒有異常，特別是跟周保國可能有關聯的痕跡。至於那個倉庫管理員……”
趙建軍走回桌前，翻看了一下廠裡提供的一些基礎人事資料：“叫王海濤，西十歲左右，在307倉庫幹了快十年了。平時悶聲不響，據說工作還算負責。明天上午，我安排人找他例行問話，拖住他。你趁這個機會進去看。”
“好。”陸徵沒有異議。這種迂迴的策略，符合他謹慎的性格，也更能有效捕捉到那些容易被官方正式調查忽略的細節。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天空依舊陰沉。新達廠307倉庫是一座紅磚砌成的單層建築，看起來有些年頭，鐵製的大門上漆色斑駁，門旁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陸徵穿著一身半舊的藍色工裝，戴著帽子，手裡拿著個資料夾，跟在一位由趙建軍協調好的、廠行政科的工作人員身後，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廠辦辦事員。
倉庫管理員王海濤剛剛被兩名穿著警服（但並非趙建軍本人）的刑警以“瞭解倉庫日常管理流程，排查安全隱患”為由，叫到了旁邊的倉庫辦公室問話。陸徵能看到那個辦公室的窗戶，王海濤坐在裡面，側對著這邊，表情似乎有些拘謹，偶爾抬手比劃著回答警察的問題。
廠行政科的人跟守在倉庫門口的一個年輕學徒工說了幾句，學徒工拿出鑰匙，打開了倉庫大門的掛鎖。
“同志，你進去核對一下最近出庫的那批軸承型號和數量，行政科這邊賬目有點對不上，仔細點啊。”行政科的人對陸徵（偽裝的身份）吩咐道，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旁邊的學徒工聽到。
陸徵點了點頭，壓低帽簷，邁步走進了倉庫。
倉庫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高深，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金屬、防鏽油以及某種淡淡的、略帶刺激性的化學制劑氣味。高高的貨架幾乎頂到了天花板，上面分門別類地擺放著各種尺寸的紙箱、木箱，以及裸露的金屬零件，上面都掛著物料卡。光線主要來自幾扇高窗和懸掛在屋頂的幾盞白熾燈，使得庫房內有些區域顯得昏暗。
陸徵沒有立刻去翻看賬本或尋找軸承，他先是看似隨意地沿著貨架之間的通道慢慢走著，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貨架的整潔度、物料的擺放順序、地面的痕跡……他在心裡快速構建著對這個空間和其管理者的初步印象。整體看來，管理還算規範，但某些角落的積灰，以及個別貨品碼放的細微不齊，顯示出管理者並非極致的完美主義者，或許有些時候會有所疏漏。
他的腳步在一個貨架前微微停頓。這個貨架上存放著一些瓶瓶罐罐的工業化學品，標籤上印著“切削液”、“防鏽脂”、“工業粘合劑”等字樣。他的目光在那幾桶“工業粘合劑”上停留了片刻，想起姐姐陸敏提到過的，周保國和李紅梅體內都檢出某種工業粘合劑成分。但他沒有表露出任何異常，繼續向前走去。
倉庫最裡面有一小片用廢舊木板隔出來的區域，裡面放著張舊桌子，上面有臺賬本、茶杯等物，應該是王海濤平時辦公休息的地方。陸徵走近了些，視線快速掃過桌面。
臺賬本攤開著，上面記錄著出入庫資訊，字跡還算工整。桌角放著個搪瓷杯，和車間裡工人們用的差不多。旁邊，扔著幾個菸頭。
陸徵的目光落在桌子腳下附近的地面上。那裡似乎有些零碎的、不易察覺的深色碎屑，不像是普通的灰塵或泥土。他趁門口學徒工沒注意，迅速蹲下身，用手指極其輕微地沾起一點，湊近鼻尖聞了聞。
有一股極淡的、類似瀝青和化學品混合的刺鼻氣味。這氣味……似乎和某種工業粘合劑的味道有些相似。
他不動聲色地將那一點點碎屑用隨身帶的一小張紙包好，放入口袋。然後，他站起身，像是剛剛完成檢查一樣，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著存放軸承的貨架走去，開始裝模作樣地核對起型號和數量來。
他的心裡，卻己波瀾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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