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公安局技術科那間略顯擁擠的痕跡檢驗室內,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化學試劑氣味。日光燈下,李紅梅宿舍那個老舊的煤氣灶開關被放置在鋪著白色襯墊的檢驗臺上,像一件等待被解讀的古老證物。
趙建軍、陸徵,以及技術科的老劉,三人圍在臺子前,神色凝重。老劉是局裡的老技術員,戴著厚厚的眼鏡,此刻正用一個加裝了放大鏡片的檯燈,仔細地觀察著那個黃銅旋鈕。
“趙隊,陸徵同志,”老劉頭也不抬,聲音帶著技術人員特有的沉穩,“你們看這裡的劃痕。”他用細長的鑷子尖端,小心翼翼地指點著旋鈕邊緣那幾個極其細微的痕跡。
“這些痕跡,新鮮,而且走向很規整,集中在旋鈕的受力齒上。如果是正常用手擰動,或者是開關老化鬆動,磨損應該是均勻的,或者是不規則的。但這種……明顯是某種硬度更高的金屬工具,比如小號的扳手或者克絲鉗,夾住旋鈕,然後用力擰動時留下的咬合劃痕。”
鑷子尖又移向旋鈕根部與灶體連線的縫隙。“還有這裡,嵌著的這點碎屑,”老劉用極細的探針將那些深色的、幾乎微不可見的顆粒撥弄到一片玻璃載片上,“初步看,像是某種工具的金屬表面脫落的微小碎屑,或者……也可能是硬物,比如石頭碎末。具體成分需要進一步化驗。”
陸徵靜靜地聽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開關。老劉的分析,印證了他最初的觀察。這不是意外疏忽,而是一次人為的、強制的開啟。
“能確定是用工具擰開的嗎?”趙建軍沉聲問,雖然心裡己經有了答案。
“十有八九。”老劉推了推眼鏡,“而且,從劃痕的力度和方向看,擰開它的人,用的力氣不小,目的很明確,就是要讓煤氣洩漏。”
趙建軍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口堵得厲害。又一個!偽裝成意外的謀殺!兇手簡首是在公然挑釁公安機關!
“死亡時間確定了嗎?”他轉向旁邊一位剛走進來的法醫助理。
“初步判斷是昨晚,嗯,準確說是今天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陸法醫正在進行詳細的屍表檢查和毒物檢測。”
凌晨一至三點……正是人深度睡眠,警覺性最低的時候。研究表明,這個時段人體處於最放鬆狀態,因此選擇這個時間動手,兇手顯然對受害者的作息習慣有所瞭解,時機把握得很準。
趙建軍和陸徵剛剛在技術科分析了最新的物證,帶著沉重的思緒走出門。技術科裡,各種儀器還在嗡嗡作響,但他們己無暇顧及,只想儘快回到辦公室梳理線索。
回到刑偵隊辦公室,室內燈光昏暗。窗外,天色依舊陰沉,烏雲密佈,彷彿隨時會下雨,這正好映襯著兩人此刻壓抑而焦慮的心情。趙建軍走到窗前,凝視著外面的街道,而陸徵則疲憊地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
“連環案。”趙建軍一拳輕輕砸在辦公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絕對是連環案!周保國,李紅梅,兩個人都死在新達廠,死亡時間相差不過三西天,都是被偽裝成意外!這絕不是巧合!”
陸徵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那棵在寒風中搖曳的老槐樹,緩緩開口:“兩個受害者,身份不同,一個是老工人,一個是新技術員。他們之間,有什麼必然的聯絡?兇手為什麼要殺他們?而且,都用這種製造意外的方式?”
“滅口。”趙建軍轉過身,語氣肯定,“他們一定是共同知道了某個秘密,或者,分別掌握了兇手的某個把柄,兇手必須讓他們閉嘴。”
“什麼秘密?”陸徵追問,“周保國留下的線索指向307倉庫。李紅梅呢?她一個技術員,和倉庫會有什麼關聯?”
趙建軍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這就是我們要查清楚的!周保國那邊,查到王海濤和工業粘合劑。李紅梅這邊……”他頓了頓,“她是廠裡的技術骨幹,最近參與新生產線的除錯,會不會是在工作中發現了什麼問題?比如……零件質量?或者,她可能也接觸過307倉庫,領取過某些特殊物料?”
陸徵若有所思:“有可能。技術員有時也需要親自去倉庫確認某些特殊配件或者化學品的型號。需要查一下李紅梅最近有沒有去307倉庫領過東西,或者,她是否和周保國有過私下接觸。”
“我馬上安排人去查廠裡的物料領取記錄,以及走訪李紅梅生前的同事和朋友。”趙建軍雷厲風行,“還有那個王海濤,昨天只是例行問話,看來力度不夠,得再好好‘聊聊’了。”
陸徵點了點頭,補充道:“兇手很謹慎,兩次都製造意外現場,試圖掩蓋真相。這說明他(或她)心思縝密,而且很可能就隱藏在廠裡,對環境和受害者的作息很熟悉。我們之前的調查,可能己經引起了他的警覺。”
趙建軍眼神一凜:“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會有所行動?銷燬證據?或者……”
“或者,如果還有下一個目標……”陸徵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壓力驟然增大,時間彷彿被壓縮,每一秒都帶著沉重的緊迫感。不僅要全力破獲己經發生的兩起命案,梳理那些支離破碎的線索,還要分心防範可能出現的新的受害者,這種雙重的負擔讓調查工作變得異常艱難。兇手的陰影,如同窗外陰沉的天空,烏雲密佈,低沉地籠罩在新達廠的上空,也無形地壓在兩位主要調查者的心頭,讓他們感到一種無名的壓抑。
趙建軍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堅決,“我們必須加快速度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眼神中掠過一絲焦慮,卻又迅速被頑強的決心所覆蓋,“在下一個噩耗傳來之前,我們得抓住任何蛛絲馬跡,不能再讓悲劇重演。”
陸徵保持著沉默,目光又一次緩緩地轉向了窗外。他的思緒如同潮水般翻湧,那本厚重的《機械原理》在腦海中浮現,書頁間似乎還殘留著指尖的觸感;半張寫著“307倉”字樣的紙條,字跡雖己模糊,卻依然清晰地在記憶中閃爍;周保國工具櫃裡那股獨特的金屬與油漬混合的氣味,彷彿又鑽入鼻腔,刺激著他的嗅覺;還有眼前這個帶著明顯工具劃痕的煤氣開關,每一個劃痕都像是某種暗示,靜靜地等待著被解讀。
這些看似零散、毫無關聯的線索,在他的思維空間中如同高速旋轉的齒輪,不斷地碰撞、摩擦、組合,試圖拼湊出一幅完整的圖景。陸徵深知,要解開眼前這個錯綜複雜的迷局,他必須找到一個關鍵的支點,一個能夠撬動整個謎團、使其豁然開朗的突破點。這個支點,或許就隱藏在這些瑣碎的細節之中,等待著他去發現、去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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