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達廠連環命案的成功告破,在臨江市公安系統內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動。該案歷時長,線索錯綜複雜,偵破難度極大,加之受害者較多、作案手段殘忍,案件自發生起就備受社會關注,也給警方帶來了空前的壓力。最終能夠將犯罪嫌疑人抓捕歸案,不僅彰顯了法律的威嚴,更安撫了民眾情緒,維護了社會穩定。
然而,真正在內部引發廣泛討論的,並不僅僅在於案件本身的複雜性和其惡劣的社會影響,更關鍵的是,在偵破進入僵局之時,一名並非公安系統出身的“編外人員”憑藉其獨特的專業技能——尤其是對犯罪心理的精準側寫和對線索的跨領域聯結能力——提供了突破性的偵查方向。該人員在物證分析、行為模式推斷等方面表現出極高天賦,多次在關鍵節點上推動案情進展,其貢獻獲得了專案組的一致認可。
這一情況讓市局領導層深受觸動,開始重新審視和思考特殊人才的使用方式及其在公安工作中的戰略價值。在之後的案情總結與警務改革研討會議上,多位領導提出應建立更開放、靈活的人才引進與合作機制,探索在重大案件中引入外部專家力量的常態化路徑,進一步打破編制限制,強化刑偵工作的科技支撐與智力支援,以實現公安戰鬥力的實質提升。
幾天後,一份由臨江市公安局政治處精心起草、經過局黨委會認真研究並透過的正式檔案,擺在了局長辦公桌上。檔案的標題是《關於擬聘請陸徵同志為市公安局刑偵顧問的報告》。報告詳細列舉了陸徵在新達廠案件偵辦過程中的具體貢獻,著重強調了他“敏銳的觀察力、縝密的邏輯思維、豐富的知識儲備(尤其在機械、法醫學及犯罪心理學方面)以及不畏艱險、勇於奉獻的精神”。報告指出,在當前刑事案件日趨複雜、偵查手段仍需不斷創新的背景下,不拘一格,聘請像陸徵這樣具有特殊才能和實戰經驗的同志作為“編外顧問”,參與重大疑難案件的會診研判,對提升臨江市刑偵隊伍的整體戰鬥力和專業水平,具有積極的現實意義和長遠的影響。
報告的末尾,附上了擬定的《聘書》草稿:
聘 書
茲聘請陸徵同志為臨江市公安局刑事偵查顧問(編外)。
聘期:自一九八三年五月起,為期一年(可根據工作需要及個人表現續聘)。
職責:應我局邀請,參與重大、疑難刑事案件的案情分析、現場勘查及偵查方向研判等工作,提供專業諮詢意見,協助提升案件偵破效率。
此聘
臨江市公安局
一九八三年五月
局長仔細審閱了報告和聘書草稿,拿起鋼筆,在報告的審批欄上,鄭重地簽下了“同意”二字,並蓋上了公章。
這份聘書,很快由趙建軍親自送往文化館。他沒有選擇在公安局,而是覺得在陸徵熟悉的環境裡,更能體現這份邀請的誠意。
文化館那間略顯陳舊、堆滿書籍和資料的辦公室裡,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陸徵正伏案整理著什麼,聽到敲門聲抬起頭,看到趙建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建軍?你怎麼跑這兒來了?”陸徵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他以為案子後續還有需要他的地方。
趙建軍臉上帶著難得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大步走進來,沒有寒暄,首接從上衣內袋裡鄭重地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了過去。“老陸,看看這個。”
陸徵疑惑地接過信封,入手感覺有些分量。信封沒有封口,他抽出裡面那份印製考究、蓋著鮮紅印章的紙張。目光掃過抬頭醒目的“聘書”二字,以及下面清晰的內容,他握著紙張的手指微微一頓。
“刑事偵查顧問(編外)……”陸徵低聲唸了出來,目光在聘期和職責那幾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抬起眼看向趙建軍。他素來沉靜的臉上,此刻清晰地浮現出驚訝和一絲複雜的情緒。“這……給我?”
“當然是給你的!局裡正式下了檔案。這是聘書,請你做咱們局的刑偵顧問,編外的。不用你坐班,就是碰到棘手的案子,需要你幫忙出出主意,把把關。待遇上可能不多,但……”
趙建軍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局黨委研究決定的,局長親自籤批的。老陸,新達廠這個案子,你的功勞有多大,我們整個刑偵隊、整個局裡都看得清清楚楚!你那本事,埋沒在文化館裡整理資料,太屈才了!”
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陸徵:“這不是客套,也不是臨時起意。報告裡把你從發現紙條、戳破偽裝、蹲守倉庫到審訊獻策的每一個關鍵點都寫得明明白白!局領導說了,現在案子越來越複雜,就需要你這樣有特殊才能、有實戰感覺的人。聘你做編外顧問,就是想請你繼續發光發熱,用你這雙‘火眼金睛’和那個‘活絡’的腦子,幫我們啃下更多硬骨頭!”
趙建軍的話語懇切而熱烈,充滿了對戰友能力的推崇和對未來合作的期許。他拍了拍陸徵的肩膀:“別推辭!這聘書,就是對你能力最大的認可,也是我們公安局求賢若渴的態度!以後遇到大案要案,疑難雜症,少不了要請你這個顧問出馬,一起琢磨琢磨。你陸徵,天生就是幹這塊的料!”
陸徵目光落在那個紅色的印章和工整的列印字型上,眼神有些複雜。他不是一個喜歡站在臺前的人,文化館這份清閒的工作,原本是他刻意選擇的、遠離紛擾的棲息地。但這一次的經歷,讓他內心深處某種沉寂己久的東西被激活了。那種抽絲剝繭、逼近真相的過程,雖然充滿壓力和危險,卻也帶來了難以言喻的充實感和使命感。
那份印著莊嚴國徽和公安局大印的聘書,靜靜地被陸徵拿在手中,紙面似乎還帶著油墨的溫度和某種沉甸甸的分量。陸徵的目光再次落在聘書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光滑的紙面,過去的幾天裡在新達廠經歷的一幕幕——深夜蹲守的緊張、發現證據的激動、面對狡辯時的冷靜分析、聽到撤職決定後的複雜心情——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一種久違的、在戰場上才體會到的,被需要、有價值的感覺,如同被這聘書點燃的星火,在心底悄然復燃。他沉默著,沒有立刻回答,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彷彿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一種名為“歸屬”與“使命”的光芒,正緩緩凝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