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古鎮的黎明，是在氤氳的水汽和隱約的槳櫓聲中到來的。派出所臨時指揮部內，燈火燃了一夜，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空氣中瀰漫著菸草、汗水和紙張混合的沉悶氣味。趙建軍雙眼佈滿血絲，卻毫無睡意，他剛剛簽署了對王水根住處進行搜查的申請報告，只待上級批覆，便可立即行動。對王水根的正式訊問也在緊鑼密鼓地準備中。
然而，就在這箭在弦上的時刻，一個來自臨江市局法醫實驗室的電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塊巨石，激起了新的、決定性的波瀾。電話是陸敏打來的，首接轉到了臨時指揮部的座機上。
“建軍，陸徵在嗎？”陸敏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帶著通宵工作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發現關鍵證據時的冷靜與篤定。
“在，姐，你說。”陸徵就站在電話旁，趙建軍默契地按下了擴音鍵。
“水生的屍檢，胃內容物分析有重要發現。”陸敏語速平穩，字句清晰，“根據食物殘渣的消化程度判斷，死亡時間應在末次進餐後西小時以上，這與我們之前根據屍斑、屍僵推斷的死亡時間視窗——昨晚十點到今日凌晨兩點，是基本吻合的。”
趙建軍和陸徵都屏息聽著，知道這通常是鋪墊。
“但是，”陸敏話鋒一轉，果然帶來了轉折，“我們在其胃容物的底部，靠近幽門的位置，發現了一些尚未完全消化的、形態特徵非常明顯的食物殘渣。經過反覆沖洗、篩選和顯微鏡觀察，可以確認是糯米顆粒、糖漬桂花碎片、少量豬油凝固物以及炒熟的芝麻。”
糯米？桂花？豬油？芝麻？
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對於在江南水鄉生活的人來說，指向性再明確不過。
“桂花糕！”趙建軍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青溪古鎮老徐家那口相傳的桂花糕，主要用料正是這些。
“沒錯，就是桂花糕。”陸敏肯定道，“而且，從糯米顆粒的軟化程度、桂花形態的保持度來看，死者食用的應該是新鮮製作、質地偏軟糯的那種，並非放置較久變硬的糕點。這類糕點在胃中的排空速度，相較於普通飯菜會稍慢一些。”
陸徵立刻抓住了關鍵點：“死亡時間是末次進餐後西小時以上，而他胃裡還有未完全消化的新鮮桂花糕……這意味著，他食用這塊桂花糕的時間，距離死亡應該不會太久，很可能是在晚餐後不久，作為宵夜或點心吃下的。”
“可以這麼理解。”陸敏補充道，“綜合考慮晚餐的消化情況和桂花糕的特性，他食用桂花糕的時間，更可能是在晚餐後一至兩小時內，也就是昨晚六點到八點這個時間段內。”
六點到八點！
這個時間點，像一道強烈的探照燈光，瞬間照亮了之前許多模糊的線索！
它與荷香園地圖上那個潦草的“晚7點”高度契合！
它與老徐糕點鋪傍晚最後一批新鮮桂花糕出爐、售賣的時間段完全吻合！
它也處於王水根被證實出現在老徐糕點鋪購買糕點的時間範圍內！
所有的線索，彷彿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
“桂花糕……老徐鋪子……”趙建軍看向陸徵，眼神灼灼。
“我去一趟。”陸徵沒有絲毫猶豫，抓起放在椅背上的舊外套，“這裡你盯著，搜查令一下來，立刻行動。我去老徐那兒確認一下。”
趙建軍重重點頭：“小心點，帶上個人。”
陸徵擺了擺手，示意不用。他習慣了一個人行動，更能沉浸於觀察與思考。
清晨的老街，石板路被早起的居民灑上了清水，泛著溼漉漉的光澤。空氣中飄蕩著煤爐生火的煙味、早餐攤子的食物香氣，以及河水特有的腥甜。老徐糕點鋪剛剛卸下門板，準備開始新一天的營生，蒸籠裡冒出的熱氣帶著甜香，瀰漫在小小的店鋪門口。
老闆老徐正拿著抹布擦拭著玻璃櫃臺，看到陸徵進來，認出是昨晚來過的公安局同志，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
“徐老闆，打擾了，再跟您打聽個事。”陸徵語氣平和，臉上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讓人放鬆的倦意，彷彿只是例行公事的補充詢問。
“哎，同志您問，只要我知道的。”老徐很是配合。
“您家的桂花糕，是不是每天都是固定時間做，固定時間賣？尤其是最軟最香的那一批，一般是幾點出爐？”陸徵問道，目光卻看似隨意地掃過店鋪內部。店面不大，收拾得乾淨利落，靠牆壘著高高的蒸籠，櫃檯裡擺放著幾種剛出籠的糕點，散發著誘人的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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