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教育局的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茶杯裡升起的白氣和香菸的薄霧交織在一起，使空氣顯得格外滯重。一場由三中毒殺案引發的、關於教育選拔制度的內部討論會正在進行，氣氛比窗外的秋日更加沉悶。橢圓形的會議桌邊，圍坐著教育局的幾位主要領導、市裡幾所重點中學的校長、以及部分資深教研員。趙建軍和陸徵作為案件偵辦方的代表，也被特邀列席，他們坐在靠門一側，面前攤開筆記本，神情肅穆地準備介紹案情並聽取意見。
主持會議的教育局副局長面色凝重，他緩緩環視全場，首先開口：“三中這次發生的悲劇，令人痛心疾首！一位優秀的教師不幸離世，一個原本大有可為的學生身陷囹圄，兩個家庭破碎，社會影響極其惡劣。案件本身，公安部門的同志己經基本查清。但今天我們把大家請來，是想跳出案子本身，從教育根本出發，探討一下，我們的教育，尤其是升學選拔機制，是否存在值得深刻反思和改進的地方？”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研員扶了扶眼鏡，語氣沉痛而略帶顫抖：“血的教訓啊！這個案子，最刺痛我的，就是兇手的動機——僅僅為了一個保送名額。這充分暴露了當前‘唯分數論’、‘一考定終身’的巨大弊端！當升學的路徑如此狹窄，競爭如此殘酷，分數成為決定命運的唯一標尺時，一些心理承受能力弱的孩子，就很容易被壓垮，走向極端！我們是不是也該問問，教育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市一中的校長嘆了口氣，介面道：“老王說的在理。現在從上到下，評價一所學校、一個老師、一個學生，最重要的指標是什麼？就是升學率，就是排名和分數！我們當校長的，面對考核壓得喘不過氣；班主任、任課老師，更是天天如履薄冰；而最終，這泰山壓頂般的壓力，都實實在在落在了學生稚嫩的肩膀上。我們是不是太急功近利了？只盯著成績和榜單，卻忽略了孩子們思想品德的培養和心理健康的疏導？”
另一位較年輕的校長則顯得有些無奈，他苦笑著搖頭：“道理我們都懂，可現實情況呢？家長和社會認什麼？就認你考上了幾個名牌大學、幾個清北！我們學校要是升學率稍微下去一點，明年招生立馬受影響，優質生源就會流失，辦學經費、教師評優全都會波及。這是個大環境的問題，不是我們一兩個學校想變就能變的。”
“但不能因為改變困難，就無所作為啊！”老教研員有些激動地敲了敲桌子，“看看這次出事的孩子，陳明，他是不是優秀學生？是！可他僅僅因為一次考試失利，就感覺天塌地陷、前途盡毀，這說明他的價值觀是扭曲的，他的抗挫折能力是嚴重缺失的！我們的教育，除了灌輸知識、衝刺高分，難道不應該教會孩子如何正確面對成功與失敗，如何理解競爭與合作，如何認識生命的價值嗎？”
討論逐漸深入，焦點清晰集中在了現行的、過於單一和僵化的選拔制度上。室內煙霧更濃，彷彿也壓著在座每一個人的呼吸。
陸徵靜靜地聽著，他想起在調查過程中，翻閱陳明的習作本時，看到的一篇被老師評為“思想不夠積極”的週記。在那篇週記裡，陳明用潦草的字跡寫道：“每天都是試卷和排名，好像我們只是一群答題的機器……未來的路到底是誰定的？”這類情緒顯然沒有被及時關注和引導，如今回想，格外刺痛。
趙建軍也發了言，他從一個執法者的角度，聲音低沉卻清晰：“我們辦案子，講證據鏈。這個悲劇的發生，其實背後也有一條清晰的‘壓力傳遞鏈’。社會對高學歷的過度推崇、家長望子成龍的迫切期望、學校對升學率的極致追求，最後都彙集成一點，壓在這個叫陳明的學生身上。他承受不住了，最終選擇了最錯誤的方式來‘解決’他 perceived 的障礙。如果我們能早一點打破這條鏈條，尤其是真正關注到學生的心理狀態和情感需求，或許悲劇就能避免。”
這時，一位負責招生工作的同志提供了一個新情況：“其實不止三中，我們近期接到反映，其他幾所中學也偶爾出現學生因為模擬考試成績不理想而情緒嚴重低落，甚至個別有自殘傾向的事件。這己經是一個需要高度警惕的訊號！”
會議持續了很長時間。窗外的天色由明轉暗，沒有人提前離開。雖然一時難以拿出立竿見影的改革方案，但一種共識在逐漸形成：現行的、過分強調分數和升學率的選拔培養模式，存在不容忽視的缺陷和風險。“唯分數論”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成了釀造這起悲劇的土壤。
副局長在總結時沉重地說：“同志們，我們必須認識到，教育的根本任務是立德樹人。如果培養出來的學生，分數很高，卻心理脆弱、價值觀扭曲，甚至走上犯罪道路，那我們的教育至少部分是失敗的。三中的悲劇，給我們所有人都敲響了警鐘！選拔制度需要調整，評價體系需要改革，對學生的心理健康教育和生命教育必須加強、必須前置！這關乎孩子的未來，也關乎我們社會的和諧穩定。”
會議結束後，陸徵和趙建軍默默走出教育局大樓。秋風蕭瑟，捲起地上的枯葉，在空中打旋，又悄然跌落。
“看來，這不只是抓一個兇手那麼簡單了。”趙建軍撥出一口白氣，感慨地說道。
陸徵點了點頭，目光深遠地望向街道上陸續放學的學生人群，輕聲回應：“摧毀一個扭曲的心靈容易，但改造滋生這種扭曲的土壤，卻任重道遠。選拔制度需要調整，‘唯分數論’釀成的悲劇，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他們都明白，案件的司法程式即將走完，但由此引發的關於教育理念和人才選拔制度的深刻檢討與變革探索，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這條調整之路，註定漫長而艱難，但為了不再有下一個“陳明”，為了無數青少年能健康成長，這一步，必須邁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