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臨江市文化館的圖書閱覽室,在佈滿灰塵的空氣裡劃出幾道朦朧的光柱。正值午後,館裡沒什麼讀者,顯得格外安靜。幾個工作人員趁著空閒,圍坐在靠窗的舊藤椅和長條凳上,一邊喝著搪瓷缸裡泡的開水,一邊閒聊著。話題,不知不覺就繞到了前段時間鬧得滿城風雨的“三中案子”上。
陸徵也在其中,他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人民日報》,目光卻落在窗外凋零的梧桐樹上,耳朵聽著同事們的議論。他習慣性地保持著傾聽的姿態,沉穩而專注。
“唉,真是想不到啊!”負責報刊管理的老周首先嘆了口氣,摘下老花鏡擦拭著,“三中那個劉老師,多好的一個人,聽說教學頂認真負責的,怎麼說沒就沒了?還是死在自己學生手裡……這叫什麼世道!”他搖著頭,臉上滿是惋惜和不解。
旁邊整理書籍的年輕姑娘小王,心有餘悸地接話:“周師傅,您是沒細打聽。我聽我在三中唸書的表妹說,那個殺人的學生陳明,以前還是他們年級的尖子生呢!就因為一次考試沒考好,怕保送名額沒了,就……就下了毒手!我的天,現在這些孩子,心裡都在想些什麼?太可怕了!”她說著,下意識地搓了搓胳膊,彷彿要驅散那股寒意。
“尖子生?那就更不該了!”老周重新戴上眼鏡,語氣帶著老一輩的困惑和責備,“好好的書不念,心思歪到哪兒去了?尊師重道都不懂了嗎?這要放在過去,那就是欺師滅祖,大逆不道!”
一首沉默的文藝幹事老李,是個喜歡看書、有點見識的人,他扶了扶眼鏡框,慢條斯理地開口:“老周,話也不能全怪在孩子一個人頭上。我看吶,這事根子沒那麼簡單。”他頓了頓,看向陸徵,“陸徵,你前段時間不是老往公安局跑,協助查這個案子嗎?你給分析分析,這好學生,咋就一下子變成殺人犯了?”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陸徵身上。陸徵將視線從窗外收回,放下報紙,沉吟了一下,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李幹事,您家小子今年高二了吧?學習壓力大不大?”
老李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大,怎麼不大!天天作業寫到半夜,他媽看著都心疼。週末也不敢歇著,還得去老師家補課。就這,他還老是擔心考不上大學,說班上同學都在拼命,他稍微鬆口氣就要掉隊。有時候看他那緊張的樣子,我都怕他弦繃得太緊,哪天斷了。”
“這就是了。”陸徵點了點頭,聲音平和卻帶著力量,“陳明也是在這樣的壓力底下。他家裡是開小粉筆廠的,父親把光耀門楣、甚至廠子未來的希望都壓在他身上。學校裡面,重點班競爭激烈,一次考試排名下滑,他就覺得天塌了,覺得唯一的出路(保送)要被堵死了。劉老師批評他‘心態浮躁’,在他聽來,就像是宣判了他前途的‘死刑’。”
他儘量用通俗的語言,避免使用專業的心理學詞彙:“你們想,一個半大孩子,心裡裝著這麼多沉甸甸的東西,害怕失敗,害怕讓父母失望,害怕在同學面前丟臉,又沒人能聽他好好說說心裡的害怕和委屈。這心裡的疙瘩越結越大,最後鑽了牛角尖,就把所有的不順都歸咎到嚴格要求他的劉老師身上,走了最極端的那一步。”
閱覽室裡安靜下來,只聽得見老周喝水時輕微的吞嚥聲和小王無意識翻動書頁的沙沙聲。陸徵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讓這些原本只是感慨“世風日下”、“孩子學壞了”的同事們,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聽你這麼一說……”老周若有所思地咂咂嘴,“還真是這個理兒。現在這家家戶戶,誰不盼著孩子考上大學,跳出農門,吃上商品糧?當爹媽的,嘴裡唸叨的,心裡盼的,都是分數、排名、大學。是給了孩子太大壓力了。”
小王也若有所悟:“是啊,我表妹也說,他們學校現在好像有點不一樣了。作業少了點,還搞了什麼興趣小組,還有個‘心靈驛站’可以讓同學去聊天。看來學校也怕了,在想辦法了。”
老李長嘆一聲,感慨最深:“‘粉筆案’……這名字起得,粉筆是教書育人的工具,結果卻成了殺人的兇器。諷刺,太諷刺了!這案子,死的何止是一個劉老師,毀的何止是一個陳明?它是在用最慘痛的方式,提醒我們所有人啊!提醒我們教育的‘教’字,不能只剩下灌輸知識,更得教孩子怎麼做人,怎麼扛事,怎麼看待成敗。這案子的影響,我看,深遠得很吶!它逼著咱們整個社會都得好好想想,到底該怎麼教育孩子。”
陸徵默默地聽著同事們的感慨,沒有再多言。他知道,這種來自普通民眾、基層文化工作者自發性的討論和反思,其意義遠比一紙檔案或一場會議更為真實和可貴。案件雖然在司法層面了結,但它所激起的關於教育本質、成才觀念、心理健康的思辨漣漪,正透過這些街談巷議、工作間隙的閒聊,一點點地擴散開來,滲透到社會的肌理之中。
文化館內的這番議論,只是這深遠影響的一個微小縮影。它表明,那起發生在校園裡的悲劇,己然超越了單純的社會新聞,成為了一個促使人們審視自身、審視教育環境的文化事件。而這,或許正是那逝去的生命和隕落的青春,所換來的、最為沉重也最為寶貴的一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