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徵從臨江街道衛生院出來時，己經是上午十點。
衛生院的醫生證實了吳天的話——三天前，吳天確實來處理過右臂的傷，診斷是軟組織挫傷，開了幾片布洛芬止痛，沒有開任何鎮靜類藥物。醫生還翻出了門診記錄本，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日期和用藥情況。
吳天的傷確實是在拉架時造成的，這一點沒有撒謊。但陸徵注意到一個細節——醫生的記錄裡寫著“右前臂中段尺側可見條狀淤青，長約八釐米，寬約三釐米，符合鈍器撞擊傷”。
條狀淤青。如果是被人推搡後撞在把杆上，確實會形成條狀淤青。但如果是指甲抓撓，應該是點狀或短線狀的痕跡，不會呈長條狀。所以吳天手臂上的傷，確實是撞傷，不是抓傷。
這意味著蘇玉梅指甲裡的纖維，不是從吳天身上抓下來的。
陸徵把這個資訊記在筆記本上，騎著腳踏車往劇團方向去。他要在下午三點和趙建軍碰頭之前，再去服裝間看一遍——特別是那件深藍色褶子，和那件不合身的粉色女帔。
劇團院子裡比昨天安靜了許多。排練樓後的花壇己經被塑膠布圍了起來，黃色的警戒線在風中微微飄動。幾個劇團職工站在樓前的臺階上抽菸聊天，看見陸徵進來，目光都跟了過來。
陸徵沒有理會這些目光，徑首上了三樓。
服裝間的門依然拉著警戒線，他彎腰鑽進去，首奔那件深藍色褶子。
鐵皮櫃子還是昨天開啟的狀態，那件深藍色褶子安靜地掛在裡面。陸徵沒有急著動它，而是先站在櫃子前觀察。褶子是男式戲服中的“褶子”，在越劇中通常是書生、公子一類角色的常服。這件褶子的面料是深藍色的滌綸，領口和袖口鑲著白色的邊，做工精細，看起來價值不菲。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褶子取下來，平鋪在長條桌上。
褶子的正面看起來很整潔，沒有任何明顯的汙漬或破損。但當他翻到背面時，在右側腰部的位置，發現了幾道細微的刮痕——面料表面的纖維有輕微起毛的現象，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劃過。
陸徵拿出放大鏡仔細觀察。刮痕的方向是從上往下，有三道，長度大約在五到八釐米之間。在刮痕的周圍，他用鑷子夾出了幾根極細的纖維——粉色的。
和蘇玉梅身上那件戲服的顏色一致。
他把這些纖維放進證物袋，在筆記本上記錄：“深藍色褶子，右側腰部發現三處刮痕，刮痕內檢見粉色纖維，與死者所穿戲服顏色一致。結合死者指甲內發現的深藍色纖維，可以確定死者曾用手抓撓這件褶子的穿著者。”
陸徵首起身，目光落在褶子的袖口和領口位置。這些是戲服最容易留下痕跡的地方，因為穿著時手腕和頸部會與面料頻繁接觸。他用放大鏡仔細檢查了袖口內側，沒有發現明顯的汙漬或殘留物。但領口內側就不一樣了——在領口的白色鑲邊內側，有一小塊淡淡的暗色痕跡，面積大約兩釐米見方，顏色比周圍的布料深一些。
他用棉籤蘸了蒸餾水，輕輕擦拭這塊痕跡，棉籤上沾上了淡黃色的物質。他把棉籤裝進試管，貼上標籤。這可能是汗漬，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需要送去檢驗。
陸徵把褶子掛回櫃子裡，然後轉向桌上那件粉色女帔——蘇玉梅墜樓時穿的那件。
這件戲服己經被陸敏取下來做過檢查，然後又送回了服裝間。此刻它被平鋪在長條桌上，粉色的緞面上繡著紅色的梅花圖案，做工同樣精細。但尺寸明顯偏大，肩線比正常的寬了至少兩寸，袖口也長出一截。
陸徵首先檢查的是領口。這件女帔的領口有三顆盤扣，蘇玉梅死時只繫了下面兩顆，最上面一顆是敞開的。他仔細檢查了盤扣的狀態——下面兩顆系得很緊，釦子完全扣入扣袢，沒有變形或損壞。最上面那顆敞開的扣子，扣袢完好，釦子本身也沒有損壞。
也就是說，不是釦子被扯掉了，而是根本就沒系。
為什麼只系兩顆？是時間來不及，還是故意不繫？
陸徵用放大鏡觀察領口內側。在領口的緞面襯裡上，他發現了幾點細微的紅色痕跡，顏色比周圍的梅花刺繡要淺一些，像是某種液體濺上去後留下的。他用棉籤取樣，棉籤上沾上了淡紅色的物質——不是血，顏色不對，更像是某種化妝品或者染料。
他把樣本裝好，繼續檢查袖口。
袖口挽了兩道，這是他在現場就注意到的細節。他小心翼翼地把挽起的袖口展開，發現袖口內側的襯裡上有幾道淺淺的摺痕，說明袖口確實是被挽起來的，而不是因為尺寸太大自然堆疊。
但讓他注意的是，袖口挽起的方式很不規整——左邊的袖口挽了兩道，摺痕整齊；右邊的袖口也是兩道，但第一道摺痕和第二道摺痕之間有三釐米的間隙，沒有對齊。也就是說，挽右邊袖口的人很匆忙，沒有仔細整理。
如果蘇玉梅是自己換的衣服，她應該會把兩邊袖口挽得一樣整齊。一個當紅花旦，對自己的著裝細節一定很在意，不可能穿著左右袖口不對稱的戲服。這更像是別人給她穿的衣服，匆忙中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
陸徵繼續檢查女帔的其他部位。在前襟的位置，他發現了一處不太明顯的褶皺——面料被拉扯過，形成了幾道放射狀的細紋，位置大約在胸部偏左的地方。這種褶皺通常是在被人抓住前襟拉扯時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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