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南北兩分,北邊是千戶所,南邊是縣衙。
一個管軍,一個管民,互不統屬,平日裡井水不犯河水。
可今日,南邊縣衙的青磚地上,卻跪滿了鼻青臉腫的壯班和快班。
縣令溫玉初坐在簽押房裡,手裡攥著一支筆,半天沒落下去。
面前攤著一份公文,字跡模糊,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主簿申遠坐在下首,手裡端著茶碗。
“大人,西邊的民變愈演愈烈,白水那邊的流民己經開始往咱們定襄方向湧來了。城外少說也有西五千人,拖家帶口,老弱婦孺……”申遠的聲音壓得很低,眉頭擰成了疙瘩。
溫玉初把筆往筆架上一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沒有接申遠的話,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憋屈:“本官考中進士,那是在五年之前。五年了,本官的同窗同年,有的進了督察院,有的去了戶部,有的進了翰林院。最不濟的,也在富庶的江南當了個知縣。可本官呢?窩在這窮鄉僻壤的定襄城,風沙滿面,黃土漫天,跟一群丘八打交道。本官心有不甘啊。”
申遠愣了一下,趕緊接話:“大人高才,只是時運未至。年底考核若能再進一步,延安府那邊……”
“時運?”溫玉初打斷他,嘴角掛著一絲苦笑,“本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個節骨眼上,本官不能犯錯。一點錯都不能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聲音冷了下來,“城外那些流民,本官己經下令壯班封了城門,不許放一個進來。離開定襄,他們可以去神木,可以去草原,天下之大,哪裡沒有活路?本官也是愛莫能助。”
申遠喉結滾動了一下:“大人,西五千人流離失所,若不加賑濟,恐生民變……”
溫玉初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刀,聲音拔高了幾分:“賑濟?賑濟的糧食從哪來?銀子從哪來?本官自己掏腰包?這些流民造成的根本原因,是白水的民變,不是本官的失職,更不是定襄縣的責任。本官憑什麼要對他們負責?把定襄城經營好了,年底考核提上去,本官才有機會離開這個鬼地方。至於城外那些人.....”
他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隨他們去吧。”
申遠沉默了。
他低下頭,茶碗裡的水映出他苦澀的臉。
就在這時,縣衙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聲,夾雜著叫罵和慘呼。
溫玉初眉頭一皺:“外面怎麼回事?”
申遠站起身:“下官去看看。”
他剛出簽押房,迎面就看見他小舅子劉鐵被兩個軍漢架著,鼻青臉腫,嘴角淌血。
身後還跟著二三十個軍戶打扮的人,為首一人氣宇軒昂,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腰間挎著長刀,步伐沉穩,目光如電。
再往後,夏威和二十多個快班也都被押著,個個鼻青臉腫,狼狽不堪。
申遠的臉色變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擋在劉鐵面前,聲音尖厲:“你們是什麼人?膽大包天!快把人放了!劉鐵是定襄縣衙的壯班首領,夏威是快班首領,他們都是朝廷的人!你們光天化日之下毆打縣衙官員,還有沒有王法?”
劉鐵看見申遠,像見了救星,拼命掙扎,嘶聲喊道:“姐夫!姐夫救我!這幫丘八從城外一首打到這裡,好多兄弟都傷了!他們還說要找縣令大人告狀!”
申遠臉色鐵青,正要發作,為首那個年輕人往前邁了一步,抱了抱拳,不卑不亢。
“申主簿,在下黑河堡百戶所百戶沈烈。久仰。”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方才在城外,劉頭領帶領壯班毆打流民,有人甚至當眾調戲婦孺,強買強賣少女。本官身為朝廷命官,路見不平,替溫縣令管教了一下手下。現在帶他們來,請溫縣令主持公道。”
申遠的心裡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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