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衡和孫得功臉上的表情,在聽到趙啟星三個字的瞬間,同時垮了下來。
趙啟星。
都察院左都御史,三朝元老,西山黨的文壇砥柱。
這個人沒有別的特點,就是鐵面無私西個字刻在骨頭上,誰的面子都不賣,誰的賬都不買,朝堂上彈劾過藩王,扳倒過尚書,連當今聖上的御案他都敢拍。
這樣一尊大佛,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毫無徵兆地駕臨潞州,周世衡的後脊樑骨一陣陣發涼。
他不信世上有這麼巧的事。
但他此刻沒有時間去細想這背後到底有什麼關連,因為更要命的事情正像一把刀一樣懸在他頭頂,沈烈手裡攥著那匣子信,攥著王國祥的密函。
一旦這些東西被擺到趙啟星的案頭,別說烏紗帽,他這顆腦袋還能不能安安穩穩地擱在脖子上,都得看天意。
孫得功的手仍按在刀柄上,盔簷下的臉色陰沉。
他是武官,行事向來乾脆利落,方才他己經動了殺心,趁沈烈人困馬乏,一千人壓上去把場面做乾淨,回去補一道摺子,死無對證。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少說七八圈,刀都差點拔出來了。
可現在欽差突然到了,他要是還敢在欽差眼皮子底下殺官滅口,那就不叫滅口,叫找死。
謀反之罪,他孫得功扛不起,天下沒人扛得起。
“撤。”孫得功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回城,先把趙啟星應付過去再說。”
周世衡的手在轎簾上僵了一瞬,隨即用一種近乎於急切的速度放下了簾子,將臉隱在了轎廂的陰影裡。
他不能讓人看到他此刻的臉色,那張一貫掛著皮笑肉不笑的官場面具,此刻己經完全撐不住了。
兩人各自撥轉方向,帶著各自的心思準備離去。
離開之前,他們不約而同地回頭望了一眼。
沈烈仍舊端坐馬上,他身後西百鐵甲軍士陣型未散,刀槍上的血跡還沒擦乾淨,殺氣仍在。
周世衡和孫得功看著這一幕,心中同時湧起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
他們原本以為沈烈只是一顆不懂規矩的棋子,隨手就能捏碎。
此刻才猛然發現,這枚棋子不但捏不碎,反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己經翻過手來,把他們三個全都捏在了手心裡。
轎簾垂下,馬蹄聲亂,一千餘名城防司兵丁調轉方向,沿著來時的官道往回湧。
跟來時那副耀武揚威的架勢不同,此刻撤退的隊伍凌亂不堪,家丁們沉默不語,營兵們交頭接耳,連孫得功的馬鞭都軟塌塌地垂在鞍側,揮不起來了。
沈烈目送那支灰溜溜退去的隊伍,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候敢站在他身旁,斬馬刀的刀尖抵在地上,他望著周世衡和孫得功狼狽退去的方向,忽然偏過頭看向沈烈:“沈兄,你老實跟我說,趙啟星趙大人,跟你是不是有關係?”
沈烈不緊不慢地解下鐵盔,順手撣了撣盔頂上落的灰,隨口答道:“認識。”
候敢眼珠子瞪得老大:“認識?怎麼個認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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