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山巒、村莊,心裡卻比來時,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踏實。
來的時候,她心裡懸著一塊大石頭。不知能不能見到人,見到的又到底是不是他爹,萬一是同名同姓的白跑一趟怎麼辦——這些念頭,她壓了一路,沒敢跟大寶說一個字。
如今這塊石頭落了地。
人是找到了,是認下了,還正被自家大哥,穩穩當當地護在肩頭,帶回家去。
剩下的,就是回家的路了。
天黑時分,長途汽車在清溪鎮的汽車站緩緩停下。
清溪鎮是個比青溪屯大得多的集鎮。一條主幹道貫穿東西,兩邊酒樓飯館、澡堂理髮、剃頭鋪子、雜貨鋪面一個挨一個,鎮中央還立著一座鎮上唯一的百貨商場,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紅布招牌。這個時辰,街上正是上燈的時候,幾家亮著燈的鋪子門口,聚著三三兩兩的人,煙火氣撲面而來。
王滿倉大概有年頭沒出過這麼熱鬧的地方了,一雙渾濁的眼睛,新奇地東張西望,被兒子攙著,像個剛進城的鄉下孩子,看什麼都覺得新鮮,嘴裡“哦哦“地驚歎著,手還指著街邊一串串紅燈籠,一個勁兒地往王大寶胳膊上拍。
王大寶被他爹這副模樣逗得咧嘴直笑,一邊攙著他,一邊四下張望了一圈,忽然一拍大腿:
“這麼晚了,天都黑了,鎮上到屯裡還有二十多里地。我去僱個三輪車,咱爺仨直接坐回去!也省得再折騰我爹了。”
說著,他就要鬆手,去路邊張羅車。
王燦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大哥,”她看著他,問,“你就這樣,直接帶咱爹回家?”
王大寶一愣,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咋啦?不回家,還能上哪去?”
“我就是來接爹回家的啊。送到屯裡,送到咱娘跟前,這不就到家了?”
王燦看著他這副憨直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長長嘆了口氣。
這個大粗人。
一腔熱血、心裡只想著“早見早好”的糙漢子,哪能想得到那一層。
她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地,把話給他挑明瞭:
“哥,你掰著指頭算算——爹和娘,都多少年沒見了?”
“四十多年了。”
“這四十多年裡,娘是一個人,靠著一雙手,把咱們姐弟幾個拉扯大的。她心裡頭那個念想,唸了整整半輩子,壓在枕頭底下、壓在鍋臺邊、壓在她一個人的夜裡。你說,這四十年等來的第一面,能隨隨便便地見?”
王大寶張了張嘴,一時接不上話。
“咱得替娘,把這場見面,辦得鄭重些。”王燦的聲音放軟了些,一字一句,“總得先給娘一點工夫,讓她自個兒——緩一緩、歸置歸置,再騰出那個勁兒來,去見她想了四十年的那個人吧。”
她說著,目光輕輕落到王滿倉身上,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你看爹這一身。”
王大寶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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