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張桂蘭的眼睛,從始至終,就沒離開過那老人的臉。
她站在離老人兩步遠的地方,定定地看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唰唰地往下掉。
“滿……滿倉……”她顫著聲,喊出這個名字,聲音又啞又澀,像是從嗓子眼裡一點點擠出來的,“滿倉,是你……是你回來了嗎?”
那老人——王滿倉——站在院門口,有些茫然地抬起了頭。
他確實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不記得自己是從哪來的,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成了孤家寡人、又被安置進那養老院的。他只記得一件事,一件事像燒紅的烙鐵一樣,深深烙印在他殘缺的記憶最深處,怎麼也磨不掉。
——他有一個叫“蘋果”的媳婦。
他不知道蘋果長什麼樣,不知道蘋果多大歲數,甚至不知道“蘋果”到底是個人,還是一個名字。可這四個字,就像一根扎進心裡的刺,叫他無論如何都放不下。他喊了一路的“蘋果”,喊得嗓子都啞了,護工給他拿蘋果吃,他卻生氣地把頭別到一邊去,說那不是他的蘋果。
他的蘋果,不是那個圓圓紅紅的水果。
他的蘋果,是他想抓卻抓不住、想忘也忘不掉的一個念想,一個盼頭。
此刻,王滿倉看著面前這個掛著淚、哭得滿臉是淚的老太太,怔住了。他歪著腦袋,盯著張桂蘭看了好半晌,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孩子似的、帶著幾分憨氣的笑。
“蘋……蘋果!”他忽然興奮地叫了起來,伸出手,指著張桂蘭,又是跺腳,又是擺手,嘴裡一個勁兒地喊,“蘋果!蘋果!蘋果!我的蘋果!”
他喊得那樣急切,那樣歡喜,像個終於找回了心愛玩具的孩子,眼淚和笑一起湧了上來,滿臉都是亮晶晶的。
張桂蘭的眼淚,落得更兇了。
她再也忍不住,撲上前去,一把抱住面前這個佝僂瘦小的老頭,把臉埋進他肩膀,放聲痛哭起來。
“滿倉……滿倉……你可算回來了……你可算是回來了啊!”她一邊哭,一邊捶著他的背,又悲又喜,“四十年了……我跟你說,我在家等著你呢……我等了你四十年吶……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你怎麼老成這樣了?你的頭髮呢?你的牙呢?你當年多精神的一個後生,怎麼就成了這麼個小老頭了……”
她一句接一句地哭訴著,話音裡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又是藏不住的、壓了整整四十年的委屈和歡喜。那些話憋在她心裡太久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以為這輩子再沒有說出口的那一天,如今一朝見了人,便像決了堤的洪水,怎麼也收不住。
“我是蘋果呀!”張桂蘭哭得渾身發抖,死死抓著王滿倉的胳膊,像怕他一個轉身又沒了似的,“滿倉,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你的蘋果呀!你還記得蘋果不?你當年……你當年走的時候跟我說,叫我等你,你記得不?你如今回來了……你可算是把這話記起來了呀……”
王滿倉被她抱著,先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愣了愣,可聽她哭著喊“我是蘋果”,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就亮起了一點光。
“蘋果……蘋果……”他反反覆覆地念叨著這兩個字,忽然也跟著紅了眼眶,伸出手,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著張桂蘭的後背,嘴裡還是隻會喊,“蘋果……我的蘋果……回來了……回來了……”
他其實認不出張桂蘭的臉。他記不得這個哭得滿臉是淚的老太太是誰,也記不得那些深埋在時光底下的過往。可他認得“蘋果”這兩個字。哪怕全世界的記憶都碎成了齏粉,哪怕連他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了,他依然認得這兩個字。
那是他丟進忘川水裡,也不肯沉下去的一根稻草。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啜泣聲便響了起來。
剛才還七嘴八舌議論紛紛的街坊鄰居們,此刻全都安靜下來,有人偷偷抹眼角的,有人別過頭去悄悄吸鼻子的,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已經把臉埋進娃娃的襁褓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真不容易啊……”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漢啞著嗓子,感嘆了一聲,“四十年……整整四十年……這兩個人,算是把這一場苦給熬到頭了。”
“張桂蘭這女人,真是硬氣,”旁邊一個嬸子也抹著淚道,“換了旁人,怕是早就不唱這出戲了。她倒好,一門心思要把這人給等回來。如今……總算是盼著了。”
“王滿倉也夠苦的,”有人低聲補了一句,“瞧瞧那身板,瘦成那樣,腦子又壞了,連自己媳婦都不認得了……虧得他一口一個蘋果,硬是沒忘了他媳婦的名兒。”
“那可不,”又有人接話道,“我活了大半輩子了,見過的痴情種也不在少數,可真沒見哪個痴情成這樣的——把啥都忘了,就記著媳婦叫蘋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