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宮的鎏金香爐裡，青煙嫋嫋地升起來，融進殿頂的陰影裡，散了。
淑妃寧嵐靠在貴妃榻上，指間那串碧玉佛珠掉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撞在腳踏上停住了。她沒低頭看，目光落在自己空了的指尖上，像是那串佛珠從未存在過。
流蘇從外頭進來，彎腰把佛珠撿起來，雙手捧著遞到淑妃面前。淑妃沒接，流蘇便捧著，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大氣不敢出。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簷角銅鈴的聲音，一聲一聲，細碎又綿長。
淑妃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流蘇，本宮給老二定了寧舒言後悔了。”
她伸出手，流蘇連忙把那串佛珠放進她掌心裡。淑妃攥著佛珠，一顆一顆捻著，力道比方才重了幾分，像是要把那些珠子碾碎了似的。
“寧舒言是本宮親大哥的嫡女，是本宮親侄女。本宮當年想的是，老二娶了寧家的女兒，寧家就會死心塌地幫著他。可本宮忘了，寧家只是個空有爵位沒有實權的伯爵府。老二的正妃是伯爵之女，老西的正妃卻是國公之女。高下立判，老二心裡能平衡？”
流蘇低著頭，聲音輕輕的：“娘娘是為了二殿下好……”
“為了他好？”淑妃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本宮是害了他。他娶了寧舒言，心裡頭不痛快，又不肯認命。看老西娶了蘇珍珍，他就更不平衡了。他越不平衡，就越急，越急就越容易出錯。那些銀子撥下去，連太子都驚動了，他還覺得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如今太子定了太子妃，就更加急不可耐了。”
……
二皇子和西皇子從流華宮出來，沿著宮道一前一後走著。宮道兩側的銀杏樹落了滿地金黃，腳踩上去沙沙響。
顧奕凡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急，袍角被風掀得獵獵作響。顧奕軒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像是故意跟他拉開幾步距離。
走到岔路口，顧奕凡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弟弟。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嘴角繃著，像是壓著一口氣。
“老西，你認為母妃方才那話是什麼意思？”
顧奕軒在他面前站定，語氣淡淡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太子妃定了，盯著她的人就多了。”
“盯著她有什麼用？”顧奕凡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她是謝驚瀾的孫女，是端王府的座上賓，是父皇親封的郡主。如今又加了太子妃的身份，誰敢動她？”
顧奕軒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嘲諷：“二哥，你急什麼？”
顧奕凡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臉色更差了。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聲音放低了些：“本宮能不急？本宮的正妃是平定伯府的，你的正妃是安國公府的。如今太子又定了右丞相的孫女，往後這朝堂之上，還有本宮什麼事？”
顧奕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二哥，你有沒有想過，父皇為什麼急著給太子定親？”
顧奕凡愣了一下：“為什麼？”
顧奕軒往旁邊讓了一步，讓一個路過的宮女先走，等那宮女走遠了才壓低聲音說：“因為有人急了。父皇是在告訴那些打太子主意的人：朕護著他。太子定了長寧郡主，就是定了右丞相府的支援。謝驚瀾再中立，他的孫女婿是太子，他能中立到哪兒去？”
顧奕凡的臉色變了變：“你是說……”
顧奕軒沒有應答，朝顧奕凡拱了拱手，轉身往自己寢宮的方向走了。
顧奕凡站在岔路口，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繼續往前走。他走得比方才更慢了，像是在想什麼事，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回到二皇子府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下來了。顧奕凡穿過穿堂往正院走，推開正房的門，寧舒言正坐在燈下做針線。是淑妃親大哥寧建業的嫡長女，生得眉眼清秀，性子也溫順，嫁給顧奕凡兩年了，府裡上下沒有不說她好的。
寧舒言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來，朝他行了一禮：“殿下回來了？用晚膳了嗎？”
“用過了。”顧奕凡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正好入口。他喝了半盞，放下茶盞，看著妻子。
寧舒言把手裡的針線放在旁邊的針線筐裡，走到他旁邊坐下，聲音輕輕的：“長寧郡主才六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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