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炸過去了好久，傅寧還是那種頭暈眼花的狀態。
爆炸揚起的黃土把他的身體都埋了一半兒，頂開身上的土層，他晃了晃腦袋，把耳朵裡的黃土往出掏了掏，聽了聽陣地上，一片死寂。
他有點兒慌了，掙扎著從土裡撲騰出來，小心翼翼的探頭到戰壕外頭看了看，到處都是殘缺的屍體、炸壞的工事。
豎著耳朵再聽聽，還是沒有什麼動靜，他心裡更慌了，小聲兒招呼著，“有人嗎？還有人嗎？還有人活著嗎？”
過了一會兒，旁邊的戰壕裡有一隻手從土層下伸出來，“哎呀媽呀，壓死老子了！哎呦，還有喘氣兒的沒有？”
傅寧順著聲音往那邊兒爬，還有人活著！
當他碰到那個有溫度的指尖的時候，心裡才稍微安定了一下，還有活人！這個陣地還在我們手裡！
漸漸的，從被炸的稀鬆的土層底下頂出了一個又一個的人。
大家都灰頭土臉的，可看見了活人，不管認識不認識，都抱一下拍一拍，慶幸自己還活著，但這份慶幸也僅僅是當下。
外頭的腳步聲傳來了，從戰壕裡看過去，如林的刺刀閃著寒光，晃著大家的眼睛。
日本人的步兵又上來了。
傅寧不知道自己跟著打退了幾波進攻，使慣了擼子的手，拿著二十響一點兒都不適應。
這槍又大又沉，後坐力還大，沒打幾槍他胳膊就震麻了，準頭兒就更沒有了，一開槍，槍口就亂跳，子彈都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
好在對面都是敵人，打不著這個，傷著那個也是一樣的。
但他知道身上的書包一絲損傷都不能有，那裡頭都是家裡人最後的一點念想。
等到下午的時候，飛機又來了，不光有飛機，還有重炮，整個南苑陣地就像是被犁了一遍一樣。
這次，能從土層裡掙扎出來的人，更少了。
一波兒攻擊又頂回去了，傅寧靠在戰壕裡喘著粗氣，看見有傳令兵飛快的跑過來。對著正在裹傷的長官報告說：軍部有命令讓他們撤。
那個問過傅寧話的長官，一把把帽子摜在地上，“撤？往哪兒撤？！這麼多兄弟死在這兒，我們有臉撤？！”
傳令兵的聲音裡帶著哽咽，但是他有他的職責，“有情報顯示，通縣的小鬼子己經過來了，南苑陣地腹背受敵，軍部有命令讓我們往大紅門撤！”
軍令如山，不管這些當兵的心裡怎麼想，他們都得執行。
而且形勢在這裡擺著，不撤也是一點兒勝算都沒有。
士兵們沉默著繼續裹傷，收集陣地上所有能用的武器彈藥，掩埋了戰死同袍的屍體，他們開始向大紅門地區集結了。
而墨點兒在地上使勁的拽著傅寧的褲腳，喵喵的叫著。
傅寧知道他的意思，彎腰把貓抱起來，“我知道，我不去大紅門，還得送信呢。”
跟那個長官做了告別，傅寧揹著學兵團的信離開了南苑，但他沒有往城裡走。
腹背受敵，他知道是什麼意思，回去的路上一定會遇到整隊的日本兵。
他又不是神仙，所以他斜刺裡往西南走，想到吉慶餘那裡看看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