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出門】
趙協慶站在臥室的穿衣鏡前，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襯衫的領口。鏡子裡的人臉色有些蒼白，眼窩微微凹陷，但精神還算不錯——至少比前些天強。他拿起梳子，沾了點水，把額前那幾縷不聽話的頭髮仔細梳順，又側過身，審視了一下自己的側影。
門被推開，趙康泰沈著臉走進來。
“要出去？”
趙協慶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回頭，聲音淡淡的：“嗯，辦點事。”
“什麼事？讓阿龍他們去辦。”趙康泰走到他身後，透過鏡子盯著兒子的眼睛，“現在是特殊時期，你最好別出門。”
趙協慶放下梳子，轉過身，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底下壓著煩躁：“爸，我在屋裡悶了快一個星期了，再待下去非憋出病來不可。就出去透透氣，一會兒就回來。”
“透氣？”趙康泰冷笑一聲，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銳利，“是去見元依依吧？”
趙協慶嘴角剛剛浮起的那點笑意，瞬間凍住了。
“元依依今天釋放。”趙康泰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釘子，生生敲進趙協慶的骨頭裡，“你以為我不知道？”
趙協慶張了張嘴，喉嚨裡滾過幾個含糊的音節，卻最終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那個女人是什麼身份，你比我清楚。”趙康泰的聲音壓得更低，胸腔裡壓著的那團火幾乎要從喉嚨裡躥出來，“她是有夫之婦！林子莫的老婆！就這麼一個破爛玩意兒，也值得你巴巴地往上湊？”他頓了頓，胸口劇烈起伏，“還有那個一直盯著你查的警察——李浦信，是她的朋友！你腦子裡到底裝的是什麼？漿糊嗎？！”
“她已經離婚了！”趙協慶猛地抬起頭，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被戳穿的惱羞成怒，“再說，請您說話放尊重點！她不是什麼破爛玩意兒！我的事——用您管？”
房間裡靜了一瞬。
趙康泰盯著兒子，像是頭一回認識他似的。那目光裡既有震驚，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尊重我了嗎？不用我管？”他往前逼了一步，“不用我管，你現在能好好站在這兒？”
趙協慶自知理虧，嘴唇抿成一條線，垂下眼，不再吭聲。只有胸口起伏的弧度，暴露著那壓不下去的憋悶。
“你沒犯法？”趙康泰氣得笑了，那笑聲裡滿是悲涼，“五年前的事，你真當能瞞一輩子？”他盯著兒子，一字一句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嚴博樂死了，郭丹誠死了，下一個是誰——你心裡沒數？”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趙協慶又抬起頭，聲音裡帶著虛張聲勢的強硬，“人又不是我殺的！”
“但五年前的那事——你參與了！”趙康泰一巴掌拍在身後的梳妝檯上，力道大得震得瓶瓶罐罐叮噹作響，有一瓶甚至滾落到地上，碎成幾瓣。他沒去管，只是死死盯著兒子，眼眶泛紅，“現在有人來報仇了，你以為是好事？等殺紅了眼，管你是不是動手的那一個——照樣要你的命！”
趙協慶不說話了。
他只是死死咬著後槽牙，咬得腮幫子都凸出稜角來。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劇烈，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無處可逃的困獸。
趙康泰盯著兒子，眼神里翻湧著覆雜難辨的東西——有失望，有壓不下去的怒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的擔憂。那擔憂埋在眼底最深處，像是怕被兒子看見，又像是怕他看不見。
良久，他終於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像把半輩子的力氣都卸掉了。聲音也疲憊下來，沒了方才的凌厲：
“從小到大，你要做什麼，我也攔不住。”他頓了頓，擺擺手，“行，你去吧。帶上阿龍他們，別一個人。”
趙協慶楞了一下，沒想到父親會這麼痛快地鬆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點點頭，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朝門口走去。
腳步又快又急，像是怕父親反悔。
身後，趙康泰的聲音追了過來，不高，卻字字清晰地砸在背上：“注意安全！”
趙協慶的步子頓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沒有回頭，只留一個匆匆消失在門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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