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抬起眼,她認識林婉君這麼久,第一次聽見她用這種語氣說話。
張德惠抽到的是:“國文課應多讀古文,還是多讀白話文。”
她輕輕一笑,才道:“這個問題,爭的不是古文和白話文,爭的是‘過去的文章’和‘現在的文章’哪個更值得讀。”
“古文當然該讀。不讀古文,看不懂典籍,看不懂碑帖,連寫信都用不上幾個得體的詞。但只讀古文,不讀白話文——那你讀得懂報紙嗎?看得懂新出版的雜誌嗎?聽得懂街上的人在說什麼嗎?”
“古文教你怎麼說得漂亮,白話文教你怎麼說得明白。兩者不衝突,缺一個都不完整。”
“所以問題不是‘多讀古文還是多讀白話文’,問題是我們的國文課,有沒有同時把這兩樣都教好。”
江學淳追問:“那如果課時有限,必須選一個呢?”
“那就看這門課的目標是什麼。如果目標是培養能讀懂古書的人,那就多讀古文。如果目標是培養能寫文章、能看報紙、能參與社會議論的人,那就多讀白話文。”
“我個人選後者。因為能讀懂古書的人很少,但能看懂報紙、能寫一封明白信的人,這個國家現在很缺。”
江學淳看了她一眼,在評分表上寫了幾筆,沒有繼續追問。
張德惠鞠了一躬,走回座位上。
李道清從後排探出半個身子想鼓掌,被旁邊的男生按住了。
輪到少微的時候,竹筒裡只剩最後幾支籤。
她輕輕抽出一張紙條,念道:“考試製度是否有利於人才培養。”
她把紙條輕輕放在講臺上,朗聲道:“當然有利於,第一,考試製度提供了一個最低限度的、普遍的知識標準。”
“試問如果沒有一個統一的考試標準在那裡放著,誰知道該教什麼?學生該學什麼?考試製度至少做了一件事:它告訴所有人,不管你身在何處,有些知識你必須掌握,有些能力你必須達到。這個標準本身,就是在引導人才培養的方向。”
“第二,考試製度培養了人最基礎也最要緊的一種素質:抗壓和自律。”
“任何一個認真準備過考試的人都知道,那不是一個背的過程,那是一個‘管住自己’的過程。你要規劃時間,要剋制惰性,要在焦慮中保持專注。這些東西不是知識,但比知識更底層。一個人連考試的壓力都扛不住,你說他能成什麼大才?”
“第三,考試製度是目前唯一能大規模檢驗培養成果的辦法。”
“培養人才不是一句空話,你總得知道培養得怎麼樣。靠什麼知道?靠先生一句‘此子可教’?靠同窗幾句恭維?總要有一個相對客觀的、可以比較的檢驗方式。”
“第西,它是相對公平的。”
“古有科舉。多少人考到頭髮花白還要考,為什麼?因為只要考中了,錄取了,他就能由民入仕。身份就變了,階層就跨上去了。今天也一樣。一個讀書人,只要參加對應的公職人員考試,考過了,就能成為公職人員,成為真正的‘士’。”
“這就是考試製度給的公平。它給了普通人一條往上走的可能。綜上所述,考試製度當然有利於人才培養。”
江學淳追問:“你口口聲聲說公平,說給普通人一條路,那我問你真正能一路備考、一路考上去的,有幾個是真正的底層?你把這條通道說得再好,真正走上去的,不還是那些本就擁有更多資源的人?這叫什麼公平?”
紀少微朗聲道:“我承認目前能透過考試上去的,確實不是真正的底層。”
“但這不是考試製度的問題,這說到底,是貧富差距的問題,是階級固化的問題。”
“可是這些問題跟考試製度有什麼關係,考試製度己經做到了它該做的事,給每一個走到考場門口的人,一個平等的起點。剩下的,是社會的事,是政府的事,是我們所有人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