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七年六月,盛宣懷家的七小姐盛愛頤,一紙訴狀把三位兄長、兩個侄子告上租界法院。先前她母親過世,兄長們打算拆分愚齋義莊350萬兩白銀,只許盛家男丁瓜分,全然將她排除在外。”
“旁人都勸她守禮教、顧親情,莫要和兄長對簿公堂,惹人詬病。可盛愛頤難道天生是想當這個惡人嗎?她先前希望分得十萬白銀作為留學資費,遭到兄長回絕,才告上法庭,最終勝訴,分得五十萬銀元。”
“這世道,好處從來不會主動上門,要的就是既爭又搶!”
這個新聞蘇韻自然是聽過的,她遲疑道:“可盛家小姐是在室女,你那個章學姐難道不打算出嫁了嗎?”
少微道:“民國二十年的新法可是說,無論女子出嫁與否,和男子擁有同等繼承權。”
“法律……改了嗎?”瑤光喃喃道。
“己經實行兩年了。”
蘇韻沉吟道:“可就演算法律是有這個規定了,可你看看周圍,有幾家當真照著做的?”
少微有恃無恐道:“大不了法庭見咯。”
“你這丫頭,說得倒是輕巧,可那是與親人對簿公堂,世人要戳脊梁骨的!”
少微分辯道:“姆媽,錢是人的膽,平心而論盛愛頤打贏那場官司之後,旁人是戳她脊樑骨了,還是羨慕她?她拿到了五十萬白銀,去美國留學,見世面,活成了上海灘人人都知道的人物。”
“後世人見了她的名字和事蹟,說不得有多佩服呢。”
瑤光在旁邊輕輕放下水杯,杯底碰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沒有看少微,只是低著頭,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說了一句:“你說得對。”
蘇韻看看少微,又看看瑤光,最後拿起茶几上那把檀香扇輕輕搖了搖:“行了,我說不過你。你那個章學姐,她要爭就爭吧。不過你幫歸幫,別把自己也捲進人家的家事裡。幫忙出主意是一回事,替人上法庭是另一回事。”
少微眨眨眼無辜道:“我倒是想,可我也不姓章啊。”
蘇韻拿起扇子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就你貧,什麼話都說。”
少微聳聳肩:“玩笑話嘛,其實也沒到那一步,章學姐的雙親還在呢,她現在缺的是一個能讓她父親正視她的理由。”
“等她在南京路上把鋪子做起來,做得比兩個哥哥的生意都好的時候,她父親自然會另眼相看,畢竟能開百貨公司的不大可能是個目光短淺的人。”
瑤光點點頭:“也就是說鋪子不光是生意,也是她給章家遞的一張狀紙。狀紙上寫的不是冤屈,是成績。”
少微附和道:“對!章父不是覺得女兒不如兒子嗎?那就讓他看看,女兒不用他的本錢,照樣能在南京路上站穩腳跟。”
瑤光溫聲道:“那我明天就開始畫樣子,不為別的,就為她敢爭。”她說完轉身上樓了。
蘇韻看著長女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輕輕嘆了口氣:“一個兩個,都不省心。你阿姐以前多文靜的人,現在也跟著你說什麼爭不爭的。”
少微反駁道:“姆媽這話可不對,阿姐本來就有主意,只是以前沒人問她。”
此時窗外弄堂裡傳來留聲機的戲曲聲,斷斷續續的,唱的是一齣《女駙馬》。
蘇韻搖著扇子,看了看小女兒,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在蘇州老宅裡跟母親學刺繡,最大的願望不過是繡出一幅能掛在廳堂裡的屏風。
那時候沒人告訴她,女孩子也可以做這些事:寫文章,登報紙、開鋪子、上法庭跟兄弟們爭家產……世道越來越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