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君嘆了口氣道:“我跟姆媽說上大學以後可以參加考試,以後也是公職人員。可她卻說前年那次高等考試錄取了百來人,但女子錄取0人,讓我不要白日做夢。”
少微心知這是實話,即便僥倖成了那萬分之一的女大學生,畢業出路也窄得可憐,教育界(小學、中學教員)、醫護(產科、看護)、文書、會計,再往上幾乎碰不到天花板。
報紙上喊著“婦女解放”,實際上是“職業女性佔女性人口不到8%”,這時期的大部分女學生最終的歸宿還是家庭。
西個人忽然都安靜了,遮陽傘外頭,街上的黃包車叮噹響著,有錢人家的太太坐著包車去霞飛路上的法國時裝店挑新到衣料,那是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女學生”是點綴,“少奶奶”才是正經身份。
少微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才道:“清朝時候女子都不能考科舉,現在都能參加高等考試了,我們現在能坐在這兒喝糖水、談高三、談考不考大學,這說明時代在進步,不是嗎?”
“也許眼下沒有錄取的女子,可將來總會有的。”
“有道理,”李京點點頭,“不過阿微你會上大學嗎?”
少微說:“我還沒想好。”
這話一齣,三個人都愣住了。
“沒想好?”林婉君最先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解,“阿微成績這麼好,衣香現在也走上正軌了,你完全可以一邊讀書一邊開店啊。”
少微道:“我現在還不夠忙嗎?每到放假沒有一天休息過,這種睜眼就是上班的日子我屬實是過夠了。”
林婉君點點頭道:“若是我能像阿微你一樣會掙錢就好了,我其實挺想上大學的,就算當不成議員、那張文憑也是我想要的。”
“可是我們家我哥都沒念大學,我弟還在唸初小,我媽說家裡沒那麼多閒錢供誰上大學……”
她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
少微看著碗裡半融的碎冰,酸梅湯的顏色在陽光下透著一層琥珀似的光。
她知道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安慰也好,鼓勵也好,可話到嘴邊到底還是嚥了回去。
經濟問題其實是最好解決的問題,可現實問題呢?
現在是1933年,等她們高中畢業是1934,如果按軌跡上大學……上海淪陷了她們都還沒畢業。
勸她去考?可她心裡清楚,這條路走到最後未必是坦途。
勸她別考?可她又憑什麼替別人做這個決定,她連自己的路都還沒想明白。
最後她只是端起碗,跟林婉君手裡的紅豆沙輕輕碰了一下:“還有一年呢。”
張德惠道:“對啊,還有一年時間呢,我們可以慢慢想。”
黃包車的鈴聲叮叮噹噹地響過去,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在桌面上,斑駁的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西個女孩子坐在那裡,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碗裡的糖水漸漸見了底。
喝完糖水後少微便歸家了。
蘇韻正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手裡捏著一根針,在給一件開陽的夏衫釘釦子。
針尖穿過布面發出細密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開陽趴在地板上,面前攤著一本《兒童畫報》,他正拿一支紅鉛筆在空白處塗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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