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琴謝過王大夫，拎著草藥出了醫院。她開車回到家，把藥放在廚房灶臺上，秦姨看到那包藥，問了一句“誰病了”，王秀琴沒回答，換了鞋走進客廳。
秦師長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報紙，翻了一頁。秦遠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連環畫，翻了兩頁，又放下了。他抬頭看了王秀琴一眼，又把頭低下去了。
王秀琴走過去，在秦遠面前站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這張臉，圓圓的，腫腫的，油光滿面的，跟沈明珠那張臉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她的眼眶紅了，鼻頭酸了，伸出手摸了摸秦遠的頭，秦遠的頭髮比以前薄了很多，摸上去稀稀拉拉的，能摸到頭皮。
“遠兒，最近別出去亂吃東西了。外面的東西不乾淨，媽給你在家做。等開春了，媽帶你去找個老中醫再看看。”
秦遠低著頭，沒說話。他的手指在連環畫上畫著圈，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畫一個永遠畫不完的圓。他不想說話，不想動，不想吃飯，不想做任何事。他只是覺得累，很累，累得什麼都不想了。
趙芸芝帶著沈明珠回到家裡，沈明珠換了鞋，低著頭上樓了。她的腳步聲很沉，踩得樓梯咯吱咯吱響，像一臺生了鏽的機器在運轉。趙芸芝站在客廳裡，看著沈明珠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看著她那個臃腫的、圓滾滾的身體慢慢往上挪，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疼得她喘不上氣。
她想起沈明珠小時候，白白淨淨的，小臉蛋尖尖的，眼睛大大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誰見了都誇幾句。那時候她帶著明珠出門，大家都說“趙主任，你家閨女真漂亮”。她嘴上說“哪裡哪裡”，心裡美得不行。現在呢？現在這張臉，連她這個親媽都快認不出來了。她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一串佛珠，那是她去年去潭柘寺求的，一首沒用上，這會兒翻出來，攥在手心裡，一顆一顆地捻著。秦姨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又縮回去了。鍋裡燉著排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味飄了滿屋子，趙芸芝聞到了，也不覺得香。
晚上，沈和平從軍區回來，換了鞋，走進客廳。趙芸芝還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那串佛珠，珠子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沈和平看了她一眼，在她對面坐下，抽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
“明珠今天去醫院了？”他問。
趙芸芝點了點頭，聲音啞啞的。“查了，沒查出什麼。西醫說沒問題，中醫說是脾虛溼盛，開了幾副藥，讓先吃著看看。”
沈和平抽了一口煙，沒說話。他把菸灰彈在菸灰缸裡，看著趙芸芝那張愁苦的臉，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他對沈明珠的感情一首很複雜，她是劉改弟的女兒，是那個虐待星晚的女人的女兒，他看著她的時候，心裡總是膈應。但她也在這個家裡生活了十二年，叫了他十二年的爸爸，他看著她變成這個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
“別太著急了。先吃藥看看，中醫起效慢，過一陣子也許就好了。”他掐滅菸頭，站起來，走到樓梯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趙芸芝。“你也早點休息，別熬太晚。”
他轉身上樓了。趙芸芝坐在沙發上，手裡捻著佛珠，一顆，一顆，又一顆。她不知道自己捻了多少顆，也不知道捻了多久，只覺得手指酸了，心還是堵著的。她站起來，關了燈，上樓去了。
沈明珠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滑出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頭髮裡，無聲無息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圓圓的，滑滑的，像抹了一層油。她捏了捏自己的腰，一把抓不住的肉，軟塌塌的，像一團發好的面。她想起以前，她的腰細得一隻手就能掐住，她的臉小得巴掌大，她的眼睛大得像兩顆葡萄。現在呢？現在什麼都沒有了。臉沒了，腰沒了，眼睛也沒了。
她閉上眼睛，翻了個身，面朝牆，把被子拉到頭頂。被窩裡悶悶的，黑暗暗的，她縮在裡面，像一隻受了傷的刺蝟，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不讓任何人看見。
秦遠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把桌上的鏡子扣了過去，不看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圓，照著地上的雪，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他把窗簾拉上，回到床邊，躺下來，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那裡一首延伸到牆角，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他不想見沈明珠了。他不想讓她看見他現在這個樣子，他也不想看見她那個樣子。以前他覺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孩，笑起來像朵花，眼睛亮得像星星。現在他每次想起她，腦子裡出現的都是一張圓滾滾的、浮腫的、油光滿面的臉。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可他控制不住。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悶悶地哼了一聲，鼻子酸酸的，眼眶熱熱的，但沒有眼淚流下來。
王秀琴回了屋，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卻沒有看自己。她從抽屜裡翻出一箇舊本子，翻開，在最前面一頁寫下日期，然後在下面寫了一行字：沈明珠，症狀同秦遠，脾虛溼盛。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屜裡，關了燈，躺下來。秦師長己經睡著了，打起了呼嚕，鼾聲在黑暗裡起起伏伏，像潮水一樣。王秀琴睜著眼睛，聽著那鼾聲，怎麼也睡不著。
窗外的月亮鑽進了雲層，院子裡暗了下來，只有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整棟樓都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沒有人住的空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