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開著車子出基地,往部隊的方向開去。矮個子握著方向盤,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心情不錯。隊長坐在副駕駛,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
“隊長,你說那丫頭見了咱們領導,會害怕嗎?”
隊長沒睜眼。“你覺得她會害怕?”
矮個子想起那天晚上在鍋爐房裡看到的場景,那丫頭三招把一個訓練有素的特務放倒,拆炸彈的手法比他們的拆彈專家還專業,完了還能若無其事地去禮堂看演出。他搖了搖頭。“不像會害怕的人。”
“那不就結了。”
車子拐進通往部隊的大路,遠遠能看見營房的輪廓了。
部隊家屬院裡,沈星晚在床上躺著,望著天花板。陽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細細一道,照在地板上,像一根金色的手指。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又翻了個身,坐起來了。大黃從竹盆裡抬起頭,眼睛還眯著,尾巴在地板上拍了兩下。
沈星晚穿鞋下床,在屋子裡走了一圈。廚房空空的,灶臺上還有早上沈和平擦過的水漬,幹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衛生間的臉盆裡沒有盆,架子上沒有毛巾,水龍頭擰開,涼水嘩嘩地流,沒有熱水。客廳的茶几上什麼也沒有,兩把摺疊椅靠牆放著。
她從空間裡拿出兩個搪瓷飯盒,一個軍綠色的,一個白底藍花的,都是以前在縣城供銷社買的。軍綠色那個她準備給大黃用,白底藍花那個自己用。她把兩個飯盒在水龍頭下衝了衝,用毛巾擦乾。大黃蹲在廚房門口,仰著頭看她,飯盒在手裡翻來翻去,尾巴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沈星晚把兩個飯盒疊在一起,拿在手裡,另一隻手從掛鉤上取下布袋。大黃己經跑到門口等著了,前爪扒著門,回頭看她。她拉開門,一人一狗出去了。樓道里很安靜,太陽照在水泥地上,亮晃晃的。三樓、二樓、一樓,走到樓下的時候,旁邊幾個住戶正好也出來,挎著籃子,抱著孩子,端著飯碗,三三兩兩的,往食堂的方向走。她們看見沈星晚,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腳邊的大黃身上,又移回來,竊竊私語著。沈星晚從她們身邊走過去,沒看她們,也沒停。
“這是沈首長的親閨女?怎麼住這裡了?不是住在大院那邊嗎?”“難道是跟家裡鬧翻了,搬出來了。”“大過年的搬出來,這得是多大的事?”
食堂還是那個食堂,青磚灰瓦,門口的棉簾子厚墩墩的,被熱氣燻得油亮亮的。人不少,視窗前排著隊,端著飯盒的、端著碗的,說話聲、笑聲、碗筷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沈星晚一進門,站在窗口裡面的一個胖師傅就看見她了。他五十來歲,圓臉,大肚子,圍著白圍裙,戴著白帽子,手裡握著大勺,正往一個飯盒裡舀菜。他放下大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朝她招手。
“你是沈星晚吧?”
沈星晚走過去,點點頭。
胖師傅臉上的笑更深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我是秦叔,你爸上午還特意過來,怕我不認識你。我說怎麼不認識?沈參謀長的閨女,身邊跟著一條大黃狗,滿部隊誰不知道?”他說著,伸手接過沈星晚手裡的兩個飯盒,開啟看了看,又合上了。“以後來食堂就找秦叔,秦叔在窗口裡頭,你喊一聲就行。保管讓你吃好,吃不飽再來加。”
秦叔轉身,拿著兩個飯盒進了後廚,沒一會兒就出來了,兩個飯盒沉甸甸的,蓋子都蓋不嚴,菜湯從蓋子邊上滲出來一點。他把飯盒遞給沈星晚,又從窗口裡探出身子,壓低聲音說:“你那個狗,我給打了份一樣的,跟你一個鍋出來的。”
沈星晚遞上兩張飯票。秦叔擺擺手,沒接。沈星晚把飯票放在視窗的檯面上,端著兩個飯盒走了。大黃跟在她腳邊,尾巴搖著,鼻子一抽一抽的,聞著飯盒裡的香味。她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把白底藍花的飯盒放在自己面前,把軍綠色的飯盒開啟,放在牆角的地上。大黃埋頭吃起來,吧唧吧唧的,尾巴在地板上掃來掃去。沈星晚開啟自己的飯盒,米飯白生生的,上面蓋著白菜炒肉片,還有一個荷包蛋,油汪汪的。
坐在旁邊桌子上的幾個家屬,本來在低頭吃飯,聞著香味抬起頭,先看了一眼沈星晚飯盒裡的菜,又看了一眼牆角那隻大黃狗飯盒裡的菜。大黃的飯盒裡,米飯、白菜炒肉片、荷包蛋,跟沈星晚的一模一樣,連分量都不差。幾個人的臉色變了,不是驚訝,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溜溜的、像是被人佔了便宜的臉色。她們自己打飯的時候,不少人捨不得打肉菜,一碗米飯一勺白菜,連油星都少見。現在一隻狗跟人吃的一樣。
一個尖嘴猴腮的老太太放下筷子,端著飯碗站起來,走到沈星晚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又尖又利。“丫頭,你是誰家的?怎麼能讓一隻土狗吃人吃的飯?”
沈星晚抬起頭看著她。
老太太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領口磨得發白,脖子上圍著一條起了球的圍巾。臉上的皮像風乾了的橘子皮,皺巴巴的,嘴角往下撇著,兩個顴骨高高凸起。旁邊一個年輕媳婦趕緊放下自己的飯碗,跑過來拉住老太太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娘,快回去吃飯,菜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