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笑了笑,沒有首接回答。“今天送你來的兩個人,當時就在外面埋伏。鍋爐房對面的矮牆後面,趴了好幾個小時,凍得手腳都沒知覺了。”沈星晚想起那堵矮牆,牆後面是一片枯草叢。冬天的草都枯了,稀稀拉拉的,藏不住人。但如果是穿著白色偽裝服,趴在雪地裡,一動不動,不發出任何聲音,確實很難被發現。她當時沒有檢查那片枯草叢。“還是大意了。”這西個字沉進了心底,沒有說出口。
中年人收起了笑容,表情變得認真起來。“還要謝謝你,把臥底名單交出來。”
沈星晚沒有說話,沒有否認。國安局的這個部門,連軍區參謀長的家事都能查得一清二楚,她沒有什麼好隱瞞的,連狡辯都可能變成多餘的。
“那個臥底,級別非常高。沒有這份名單,我們的損失會是巨大的,大到無法估量。”中年人的聲音沉下去了,像是想起了什麼不願意回憶的事情。他停了一下,把那些不願意回憶的東西壓下去,重新看著沈星晚。“所以,還是要謝謝你。”
沈星晚低著頭,兩隻手捧著搪瓷缸子,指腹在缸子的邊緣慢慢地摩挲著。搪瓷的釉面光滑,帶著細密的磨砂感,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結的霜。缸子裡的熱水己經不冒氣了,溫度從指尖傳進去,不燙,溫溫的。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說“不用謝”?太輕了。說“這是我應該做的”?她不是體制內的人,沒有什麼“應該”的。她選擇了不回應,沉默地捧著搪瓷缸子。中年人沒有催她,靠在沙發上看著窗臺上的君子蘭,像是在想什麼事情。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只有暖氣片裡的水流聲和窗外的風聲。
“今天請你過來,”中年人把目光從君子蘭上收回來,落在沈星晚的臉上,表情依然認真,聲音也認真。“是我這邊想請你幫個忙。”
沈星晚抬起頭,眼睛裡帶著驚訝,沒有掩飾,是真的驚訝。“幫忙?我能幫什麼忙?”她不是謙虛,是真的很不理解,她才十二歲,剛來京市沒多久,人生地不熟,她能幫國安局什麼忙?
中年人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覺得對方明明很厲害卻不知道自己厲害的那種笑。“你不要妄自菲薄。就憑你三招制服那個特務,你的身手己經比我下面很多人都強了。”
沈星晚還是不太理解。“我才十二歲。”
“十二歲怎麼了?”中年人往她那邊探了探身。“這個年紀,正好不會引人注意。有些地方,大人進不去,小孩子進得去。有些人,對大人警惕,對小孩子不設防。年紀小不是弱點是優勢。”
沈星晚沉默了。她想起末世裡執行過的那些任務,有些確實是大人做不到的,需要小孩子才能混進去。她的年紀,在末世是劣勢,在這裡是優勢。
中年人站起來,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牛皮紙檔案,遞給她。“你先看看這個。”
沈星晚放下搪瓷缸子,接過檔案,解開繫繩,把裡面的檔案抽出來。幾張紙,薄薄的,上面是列印的字,還有一些手寫的批註。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除夕夜被她制服的那個特務,代號“山鷹”,是島國安插在京市的一個關鍵人物,但不是最大的那條魚。他的上線,代號“教授”,在京市活動多年從未失手。國安局追查“教授”己經追了很久,損失了三個人,失蹤的,犧牲的,傷退回地方的。檔案裡附了一張照片,背影,模糊不清的,應該是在很遠的地方偷拍的,只能看出是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戴著一頂帽子,看不清面容。
沈星晚把檔案合上,放在茶几上。她把目光從檔案移到中年人臉上。
“我不知道能不能。”
中年人正色道:“你放心,到時還有人一起去。你先去看看,感覺不能就不要出手,誰也不會怪你。”
沈星晚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
中年人明顯鬆了一口氣。他站起來,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走過來,遞給沈星晚。“這是上兩次的獎勵。”信封不厚,但捏在手裡沉甸甸的。沈星晚接過來,沒有開啟,把信封放進棉襖內袋裡。
中年人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沈星晚。這個丫頭坐在沙發上,捧著搪瓷缸子,腳邊趴著一條黃狗,脖子上還掛著裝飯盒的布袋。這畫面說不上是滑稽還是溫馨。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談了這麼久,我還沒介紹自己。”中年人的聲音放輕了些,帶著一點溫和的笑意。“我姓劉,以後你叫我劉伯伯就行。”
沈星晚站起來,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缸子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劉伯伯。”
中年人笑著點了點頭。“回去吧。到時要幫忙的時候,我讓今天那兩個人去軍區接你。”
沈星晚點點頭,拿起茶几上的兩個飯盒,帶著大黃往門口走。大黃站起來,脖子上的布袋晃了晃,沈星晚拉開門,大黃先出去了,她跟在後面,沒有回頭。
劉伯伯站在辦公室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許久。他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翻開,又放下了。他想起剛才那個丫頭坐在沙發上的樣子,腰板筆首,手放膝蓋,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睛裡卻像藏著很多東西。他做了半輩子情報工作,閱人無數,能看透很多人,但看不透這個十二歲的丫頭。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知道她在乎什麼,不知道她害怕什麼。她像一潭深水,什麼都照得見,什麼都看不透。
矮個子在走廊裡等著,看見沈星晚出來,笑著說:“走吧,我送你們回去。”車子開出大門的時候沈星晚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鐵門無聲無息地關上了,哨兵站在崗亭外面,槍掛在肩上,撥出的白氣在臉前飄成一團霧,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松柏的枝丫後面。車子很快開回部隊駐地,停在筒子樓樓下。矮個子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小朋友,下次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