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廠的大門是鐵柵欄的，門衛室在右邊，窗戶開著，一個老頭坐在裡面，面前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水己經泡得發黑了，茶葉梗浮在上面。他手裡拿著一份報紙，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正眯著眼看報。
沈星晚走到視窗前，踮起腳尖。“爺爺，我來找我表姨。”
門衛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看著她。“女娃，你表姨是這個廠的？”
沈星晚點了點頭，聲音很乖。“我也不知道。我娘叫我來找找，她們有好幾年沒聯絡了。我娘只記得我表姨男人好像是在這個廠上班。”
門衛想了想，搖了搖頭。“我們廠有好幾百號人，你連名字都不知道，不好找啊。你表姨叫什麼？”
沈星晚低下頭。“我忘了。我娘跟我說過，我一路上光顧著看熱鬧，給忘了。”
門衛笑了。“你這女娃。”
沈星晚抬起頭，目光在廠區裡掃了一圈，好奇地問：“爺爺，你們廠是不是很大？我娘說印刷廠的福利好，發的東西多。”
門衛說起這個，話匣子打開了。“那可不！我們廠的福利，在這片可是出了名的。每到過年過節，發米發麵髮油，還發布票。外面的人想進都進不來。”
沈星晚指了指廠區，一臉天真。“可是我看著你們廠有人穿的衣服，補丁比我們鄉下人還多。”
門衛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你說的是大憨吧？我們廠是有這麼一個人，穿得破破爛爛的，補丁摞補丁。他娘在老家是個病秧子，常年吃藥，他每個月的工資和票都寄回去了。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省下來的全給了老孃。”沈星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他還怪好的，是個孝子。”門衛嘆了口氣。“可不是嘛。大憨是個苦命人，沒有爹，是他娘從小拉扯大的。不容易。”
沈星晚在門衛室待了一會兒，又問了幾句別的，門衛都一一答了。沒有什麼有用的資訊了，她道了謝，走出了廠門。她沒有走遠，拐了個彎，又繞回了那條衚衕。
衚衕裡的人己經走得差不多了，上班的都走了，不上班的還沒起來，安安靜靜的。沈星晚走到第五個院子門前，站了一會兒，左右看了看，衚衕裡沒有人，翻身跳上了牆頭，落進院子裡。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掃得乾乾淨淨的，連牆角都沒有落葉。靠牆堆著一摞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的，每一根的長短都差不多，粗細也差不多，碼得像一面牆。廚房門口放著兩個水缸，缸蓋蓋得嚴嚴實實的。灶臺擦得鋥亮，鍋碗瓢盆擺得整整齊齊。
沈星晚站在院子中間，她想起末世時聽說過的一些事情，頂尖的特務往往有強迫症。不是愛乾淨，是控制慾。每一樣東西都要在自己預定的位置，每一條路線都要反覆確認，每一個細節都要做到極致。只有這樣，才能在千鈞一髮的時刻不出差錯。
她走到堂屋門前，門關著。她低頭看了一眼門縫，一根細細的頭髮絲粘在門框上，如果不是蹲下來仔細看，根本看不見。她蹲下來，用兩根手指捏住那根頭髮絲，輕輕取下來，收進口袋裡。推開堂屋的門，沒有聲音，門軸是上過油的。堂屋不大，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個茶壺、兩個茶杯，杯口朝下扣著。牆上掛著一幅畫，是印刷廠發的年曆，去年的一頁還掛著，沒有撕掉。屋子裡乾淨得不像一個獨居男人的住處。
她走進臥室。一張單人床，床單是白色的，洗得發白，鋪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被子疊得方方正正，跟部隊裡疊的一樣。衣櫃靠在牆角，門關著，沒有鎖。她開啟衣櫃，裡面的衣服不多，但每一件都疊得整整齊齊，分類掛好，外套、褲子、襯衣，顏色從深到淺排列。最裡面掛著一件深色的風衣，沒有帽子。沈星晚把風衣拿出來，看了看尺碼，看了看領口的磨損程度，又放了回去。跟照片上那個背影對上了。
書桌靠窗，桌面乾乾淨淨的，只有一盞檯燈、一本書、一個本子。書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舊版的，書頁泛黃，邊角捲曲，翻過很多遍了。本子是一個普通的牛皮紙筆記本，沒有封面，沒有標題。她翻了翻，裡面是手抄的詩詞和文章，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印刷體。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處，又看了看書桌的抽屜，都上了鎖。她沒有撬鎖，不能打草驚蛇。
她把屋裡的一切都記在腦子裡，退出臥室，關上堂屋的門。從口袋裡取出那根頭髮絲，重新粘在門框上，位置、角度、長度，跟原來的一模一樣。她翻出院牆，落在衚衕裡，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了衚衕。
高個子和矮個子在老位置等著。沈星晚走過去，沒有停下來，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低低地說了一句話。“人己經找到了。他有兩個家，不止興化衚衕那一處。京市印刷廠，大憨。”高個子的報紙抖了一下。矮個子的菸頭掉在了地上。沈星晚己經走遠了，消失在街角。
高個子和矮個子沒有在衚衕口多停留一秒。沈星晚的身影剛消失在街角，高個子就把報紙合上夾在腋下，矮個子把菸頭碾滅扔進牆根的雪堆裡，兩個人一前一後快步離開，步伐跟普通行人沒什麼兩樣，不急不慢，不引人注目。
他們穿過興化衚衕，拐進另一條窄巷，七拐八拐，走出好一段路，才在一棵老槐樹後面找到那輛灰綠色的吉普車。兩個人上了車，高個子發動引擎，矮個子從副駕駛位置探出頭往後看了一眼，巷口空空蕩蕩，沒有人跟上來。車子拐出去，開往基地的方向。
回到局裡，兩個人徑首上了三樓，敲了劉強的辦公室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