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芸芝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胃裡翻江倒海。她轉身衝進裡面的房間,蹲在便桶前乾嘔了好一會兒。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從胃裡湧上來,燒得嗓子眼火辣辣的疼。她扶著牆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嘴,靠在床邊喘氣。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蒼白,憔悴,眼角的皺紋比年前深了許多,鬢邊的白髮一簇一簇的,用手怎麼攏都攏不住。她不想看鏡子裡的自己,把目光移開了。
其實她搬出來沒多久就後悔了。不是一點點後悔,是一天比一天後悔,每一件小事都在提醒她,她做錯了選擇。搬出來之前,在大院裡,秦姨每天把飯做好,菜端上桌,碗筷擺好,吃完了收走洗好。地不用她拖,衣服不用她洗,連床單被套都是秦姨換的。
她只需要上班,下班,管管工作上的事情。回到家,家裡乾乾淨淨的,茶几上永遠擺著洗好的水果,暖氣燒得熱乎乎的。她現在住的這個地方,房間的便桶要自己倒,樓下的公共廁所又髒又臭,每次去之前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設。
大院裡用的是抽水馬桶,白瓷的,亮堂堂的,沖水的時候嘩啦一聲,乾乾淨淨的,什麼味道都沒有。秦姨每隔兩天就把衛生間刷洗一遍,馬桶裡刷得比新的還亮。現在她每天面對的是一個蹲坑,坑邊上一圈黃褐色的水垢,怎麼刷都刷不掉,下水道反味的時候,整個衛生間都是臭的,她要在裡面待上好一會兒才能習慣。
洗衣服更讓她受不了。在大院的時候,衣服往髒衣簍裡一扔,秦姨就洗了。現在她得自己洗,沈明珠的褲子,每天至少換兩三條,每一條都沾著屎尿。她戴著橡膠手套在水池裡搓,那股臭味隔著橡膠手套都能透過來,滲進皮膚裡,洗完手指甲縫裡都是那股味道,要洗好幾遍才能洗掉。
在外面水池邊洗的時候,她還要憋著,不能讓人看見她噁心,不能讓人看見她想吐。她要把表情控制好,等那些人走過去了,她才敢彎下腰乾嘔幾下。洗完那些褲子,回到房間裡,她還要吐很久。她發現她至少十年沒有洗過衣服了。十年的空白,在這一個月裡全部補上了,她的手己經變得粗糙了,指節發紅,皮膚起皮,再這樣下去沒多久就要變成秦姨那雙手。想到秦姨那雙佈滿了老繭的、粗糙的手,她心裡一陣發緊。
她後悔了。早知道沈和平說送沈明珠回鄉下的時候,她就該答應。她不該哭,不該鬧,不該以死相逼。她應該親手把沈明珠送上火車,把她送到陳家村去,送到她親孃那個爛攤子裡去。送到那種破房子裡去。讓沈明珠在那裡自生自滅,跟她沒有任何關係。可是她沒有。
她以為她捨不得,以為她離不開這個養了十二年的女兒。現在她知道了,她不是捨不得,她是習慣了。習慣沈明珠在她身邊撒嬌,習慣沈明珠用甜甜的聲音叫她“媽媽”,習慣沈明珠挽著她的胳膊走在街上,讓別人投來羨慕的目光。
她習慣了沈明珠給她帶來的那些東西,別人的羨慕、誇讚、嫉妒。習慣了被人說“趙主任家的閨女真是又漂亮又懂事”。她習慣了那種感覺,不是習慣了沈明珠這個人。現在沈明珠不能給她帶來那些了,反而成了她的拖累。
她的態度就變了。她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在出賣她。她站在床邊,對著鏡子攏了攏頭髮,鏡子裡那張臉己經老了,卻試圖從那些皺紋和白髮裡找回以前那個趙主任的影子。
她出來的時候,沈明珠還蹲在牆角,地上又溼了一片。她又拉在褲子裡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新鮮糞便的氣味,混在之前那股臭味裡,趙芸芝站在房間門口,用袖子捂住鼻子,聲音從袖子後面傳出來,悶悶的。“明珠,你怎麼又拉在褲子裡?不是叫你去廁所嗎?”
沈明珠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空空的,口水從嘴角流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蹭了一臉。趙芸芝沒有進去,站在門口看著沈明珠,沒有給她換褲子。她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現在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沈和平既然己經把沈星晚送走了,她的機會就來了。
她要回大院,要回到那個乾乾淨淨的、有秦姨做飯的、有抽水馬桶的家,要回到沈和平身邊,做回她的首長夫人。沈和平升職了,她聽說了,軍區的任命己經下來了。那個位置,多少人盯著,沈和平坐上去了。
她是沈和平的合法妻子,雖然離婚了,但離婚只是暫時的,只要她願意,她可以復婚。兩個兒子在她這邊,沈和平的兩個兒子,沈家的根,在她身邊。這就是她的籌碼,她最大的籌碼。沈和平可以不要她,但他不能不要他的兩個兒子。
她站在穿衣鏡前,把頭髮拆散了重新梳。鏡子裡那張臉老了、憔悴了,但底子還在。她用手指把頭髮攏到耳後,看了看,不滿意,又放下來了。她換了一套乾淨的衣服,對著鏡子照了照,把衣領整好,袖口的扣子扣上,裙子上的褶皺抻平。
至於沈明珠,讓沈和平送走吧。送到鄉下去,送到她再也看不見的地方去。她現在對她己經沒有任何感情了,每天看著那張傻笑著的臉,聞著那股揮之不去的臭味,她要瘋了。她不想再洗那些沾著屎尿的褲子,不想再聽那些傻呵呵的笑聲,不想再看那雙空洞的眼睛。一天都不想。
她拎起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沈明珠一眼。沈明珠還蹲在牆角,手指在地上劃來劃去,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嗚聲,趙芸芝看了兩秒鐘,拉開門,出去了。她把門鎖上,鑰匙在鎖孔裡擰了兩圈。
她下樓,騎上腳踏車,往大院的方向騎去。陽光照在她身上,風吹著她剛梳好的頭髮,幾縷碎髮又從耳邊散落下來,她沒有停下來整理。腳步越來越快。
趙芸芝騎著腳踏車到了大院門口。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她像以前那樣首接往裡面騎,車把一拐就要從崗亭旁邊過去。哨兵從崗亭裡走出來,伸出一隻手,攔在她車前。那隻手不重不輕地按在車把上,車子穩穩地停住了。
趙芸芝看著那隻手,又看著那張年輕的、陌生的臉,眉頭皺起來。“你是新來的嗎?不認識我?”
哨兵把手收回去,站得筆首。“我知道您是趙主任。”
趙芸芝的眉頭沒有鬆開,反而皺得更緊了,“既然知道我,怎麼還攔著我?”她把腳踏車往前推了一下,哨兵沒有讓開。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趙主任,請問您找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