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王秀琴去上班了。出門前她在玄關換鞋,低頭繫鞋帶的時候,聽見廚房裡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音。小蔡站在灶臺前,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手裡拿著木勺在粥鍋裡攪著,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稠稠的,米油浮在面上,金黃髮亮。
王秀琴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拎著包走到廚房門口站了一下。“小蔡,遠兒就麻煩你了。粥多熬一會兒,他吞嚥慢,太稠了怕噎著。藥在他床頭櫃上,飯後吃,別忘了。”
小蔡轉過身來,手裡還攥著木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憨厚地笑了笑。“您放心吧,王醫生。我都記下了,保證把小遠照顧好。”王秀琴點了點頭,拉開門出去了。
小蔡站在廚房門口,歪著頭聽了一會兒,確認走遠後,她把木勺從粥鍋裡撈出來擱在灶臺上,把粥鍋從火上端下來,往灶臺裡面挪了挪,蓋子沒蓋,熱氣從鍋蓋的縫隙裡冒出來。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廚房走出來,穿過客廳,上了樓梯,秦遠的房間在二樓,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小蔡站在門口,透過那條縫往裡看了一眼。
秦遠坐在床上,靠著床頭,頭歪向一邊,口水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被子上,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的,嘴微張著,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嗚聲,嘴角往上翹著,在流口水的同時保持著一種無意識的、空洞的笑。
小蔡沒有進去。她站在門口看了幾秒鐘,把門輕輕帶上了。轉身下樓去了廚房。她從碗櫃裡拿出一個白瓷碗,把粥從鍋裡盛出來,擱在灶臺上涼著。又從碗櫃裡拿出一個搪瓷缸子,倒了半缸子開水,在小凳子上坐下來,她端著缸子,慢慢喝著,看著窗外的天。
樓上秦遠叫了幾聲,含含糊糊的,不知道在說什麼,叫了幾聲就安靜了。小蔡沒有上樓,把缸子裡的水喝完了,粥己經涼了,她就著鹹菜吃了起來,一碗不夠,又盛了一碗。吃飽了,她把碗和搪瓷缸子一起洗了,碗摞在碗架上,缸子倒扣在灶臺上。
上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小蔡上了二樓陽臺,把昨天晾的衣服收了。秦遠的衣服,被單,枕套,乾透了,硬邦邦的,帶著肥皂和陽光混在一起的味道,聞起來暖暖的。
她把它們一件一件疊好,秦遠的衣服放在櫃子左邊,被單疊成方塊摞在櫃子中間,枕套塞在角落裡。疊到秦師長的軍裝時,她的手在面料上停了一下,軍裝是呢子的,深綠色,挺括,領口和袖口都沒有磨損,肩章上的星星在陽光下閃著暗沉的光。
她又摸了摸領口的布料,又摸了摸袖口的扣子,釦子是銅的,磨得發亮,她低頭看著那件軍裝,看了好一會兒,把它掛回了衣櫃裡。
旁邊是王秀琴的衣服,呢子大衣,列寧裝,還有幾件毛衣,疊得整整齊齊的,櫃門內側貼著一面小鏡子,鏡子旁邊掛著一個小布兜,兜裡裝著王秀琴的雪花膏,玻璃瓶子,白底綠花,瓶蓋擰得緊緊的。
小蔡把雪花膏從布兜裡取出來,擰開瓶蓋,湊近鼻子聞了聞,香得發膩,甜絲絲的,她摳了厚厚的一坨,在手心裡化開。她把雪花膏抹在臉上,又抹在手背上,搓了搓,她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的老繭,她想起王秀琴的手,白白嫩嫩的,指甲修得圓圓的,把雪花膏瓶子放回布兜裡。
下午,陽光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客廳照得半明半暗。秦遠還在樓上,沒有聲音,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小蔡沒有上樓去看。她坐在衛生間的小凳子上,把秦遠換下來的被單和髒衣服泡進大盆裡,倒上水,打上肥皂,沒有搓。就那麼泡著。
一整天,她沒有給秦遠喂一口水,沒有喂一口飯。秦遠在樓上把褲子弄髒了好幾次,她沒有上去換。就那麼讓那些髒東西在褲子裡悶著,悶了一整天。她嫌髒,不想碰。反正王秀琴不在。
傍晚,太陽快落山了,小蔡站起來,去廚房做了晚飯。炒了一盤青菜,熱了熱昨天的剩菜,蒸了一鍋米飯。她給自己盛了一大碗,坐在灶臺邊吃了起來,吃得很快,菜在嘴裡嚼兩下就嚥了,一碗不夠,又添了半碗。吃完了一抹嘴,把碗洗了,鍋刷了,灶臺擦乾淨了。她從灶臺上端起那盆早就準備好的熱水,上了樓。
秦遠還坐在床上,身上的褲子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腥臊味,混著汗味和被褥捂久了的黴味,小蔡皺了皺眉,屏住呼吸,把熱水盆放在床頭櫃上,把毛巾在熱水裡浸溼,擰乾,給秦遠擦了臉。她擦得很仔細,秦遠被她擦得舒服了,嘴裡發出含混的“啊啊”聲,嘴角往上翹了翹。
她從櫃子裡拿出一套乾淨衣服,費了好大的勁才給他換上。秦遠不會配合,手伸進袖子裡又抽出來,頭歪來歪去,小蔡忙了一身汗,總算給他穿上了。
她把他身上那套髒的團成一團扔進盆裡,她扶著秦遠下樓,秦遠走得很慢,一步一挪的,小蔡幾乎是在拖著他走。下了樓,她把他放在沙發上,給他墊了個靠墊,讓他的頭靠首。秦遠靠在沙發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嘴巴微微張著。
小蔡沒有給他擦,轉身又上樓去收拾房間。床單換了,把髒的那條塞進盆裡,跟那一堆泡在一起的被單和衣服堆在一塊。她開啟窗戶通風,冷風灌進來,屋子裡那股悶了幾天的臭味終於散了一些。
她又從口袋裡掏出花露水,在房間的西個角落各噴了幾下,空氣裡瀰漫起一股濃烈的香精味,混在腥臊味裡,味道更奇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