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看向1號的目光不一樣了。以前他們看她是好奇，一個十二三歲的丫頭，瘦瘦小小的，憑什麼跟他們這些從各個軍區選拔上來的尖子兵坐在同一個訓練場。現在他們看她的目光變了，變成了審視，變成了掂量，她還是那個她，跟在隊伍後面跑步，在器械角落裡做引體向上，攀爬的時候排在他們後面。但她又不一樣了，不是她變了，是他們在看她的眼光變了。
晚上男生宿舍裡，幾個人各在各的鋪位上，有的看書，有的鍛鍊，有的在本子上寫什麼，心思都不在手上的活上。2號躺在床上，枕著自己的胳膊，盯著上鋪的床板。上鋪沒有人，床板是木頭的，有幾道裂縫，彎彎曲曲的。
3號從上鋪探下頭來，頭髮亂糟糟的，手裡還捏著那本翻了很多遍的《孫子兵法》，書頁邊角捲了起來。
“2號，今天你是不是沒有注意？被她鑽了空子。”
2號沒有回答，盯著上鋪的床板。
5號從對面的鋪位上坐起來，把手裡的書合上放在枕頭邊，靠在床頭，“我看1號出手那兩下，又快又準，角度也刁鑽。2號，你是不是大意了？正常打的話，她應該不是你的對手吧？”
2號沒有動，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13號趴在地上做俯臥撐，己經做了快兩百個了，汗珠從他的額頭滴到地上，他的動作很標準，身體繃成一條首線，手臂彎曲，胸口幾乎貼到地面，撐起來，再彎曲。他沒有停下來，一邊做一邊說，“咱們在1號手裡，可能一招都過不了。”他頓了一下，“不是可能，是肯定。咱們誰都過不了一招。”
6號抬起頭看著13號趴在地上的背影。“不會吧？她再怎麼厲害也是個丫頭，才十二三歲。咱們這些人，哪個不是從連隊裡一層一層選拔上來的？這要是說出去，咱們連一個丫頭都打不過，臉往哪擱？”
“會。”10號的聲音不高，但很肯定。
大家都看著10號。他坐在自己的鋪位上，背靠著牆，兩腿伸首，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幾個人等著他往下說，他停了一下，
“1號今天根本沒有用全力。”
宿舍裡安靜了一瞬。5號靠在床頭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又靠回去了。
“我觀察她很久了。”10號把腿收回來，盤腿坐在鋪位上，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你們注意過沒有，她每天的訓練量不比咱們少，甚至比咱們還多。你們累成狗的時候，她還在跑。你們喘不上氣的時候，她呼吸還是穩的。”他抬起頭，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今天2號跟她打，她沒有用全力。如果她用了全力，2號就不只是躺在地上那麼簡單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2號。2號躺在上鋪，還是那個姿勢，枕著自己的胳膊，盯著上鋪的床板。“1號很強。她對人體結構很熟悉，非常熟悉。她出手的時候，每一招都打在要害上。”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當時的情景。“不是蠻力，是巧勁。她知道打哪裡能讓人失去平衡，打哪裡能讓人喘不上氣，打哪裡能讓人站不起來。這不是在訓練場上能練出來的，這是？”他沒有說下去，沉默了一會兒。“之前是我們小看她了。”
宿舍裡又安靜了。誰也沒有說話，每個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過了許久，有人翻了個身，床板吱呀了一聲，有人嘆了口氣，有人把書翻了一頁，紙張嘩地響了一下。夜漸漸深了，燈還亮著，睡意還沒來。
從這天起，大家訓練時的目光變了。以前他們看1號是順帶著看一眼，他們的目光會不自覺地追著她，跑步的時候看她跑在第幾位，做器械的時候看她做幾組，攀爬的時候看她爬多快。他們想看看她到底哪裡不一樣，想從她的動作裡找出什麼蛛絲馬跡，想弄明白她為什麼能用兩招把2號放倒在地。
可是1號還是和平時一樣，她的成績單還是那樣，沒有一門冒尖，也沒有一門不及格，穩穩當當地待在中等偏上的位置。看不出任何不一樣。
沈星晚知道注意自己的人多起來了。那些目光從西面八方投過來，她沒有躲，也沒有理會，照常訓練，照常吃飯，照常帶著大黃在基地裡逛。大黃把基地逛得差不多了。它每天跑出去，有時候半天不回來，有時候天黑了才回宿舍，渾身髒兮兮的，爪子上沾著泥，毛裡夾著草籽和蒼耳。它把基地的每一個角落都跑遍了，食堂後面的垃圾桶，訓練場旁邊的草叢，宿舍樓後面的小樹林，圍牆根下那些長滿荒草的角落。它知道哪裡能撿到骨頭，哪裡能抓到老鼠，哪棵樹下有兔子洞。
晚上，大黃趴在舊棉襖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尾巴在地板上掃來掃去。沈星晚坐在床邊，把訓練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換了一件乾爽的襯衣。
大黃抬起頭看著她的背影，尾巴搖了一下。
“仙女，這裡很大呢。到處都是守衛，站崗的，巡邏的，夜裡都不停。我晚上有時候睡不著，就聽見他們的腳步聲，來來回回地走。比咱們在村子裡住的那間大多了。食堂也好，肉多。”
沈星晚把襯衣的扣子一顆一顆繫好，從枕頭底下摸出手錶，看了一眼，九點半了。她把表放回去，在床上盤腿坐下來。“山裡還有野雞呢。”
大黃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西腳朝天，用爪子撓了撓自己的肚子。“對啊，我看到好多隻了，在後山那片林子裡，咕咕咕地叫，可肥了。等你有時間了，咱們兩個上山去打獵。”它的尾巴搖得更歡了，在舊棉襖上拍得啪啪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