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蔡閉著眼睛站在蓮蓬頭下面,讓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在臉上,澆在肩膀上,澆在後背上,身體在水汽裡慢慢舒展開了,
她關了水,擦乾了身體,穿上乾淨衣服。頭髮溼漉漉地披在肩上,水滴順著髮梢往下淌,她從衛生間出來,走到鏡子前面站定。鏡子上的霧氣己經散了大半,露出她的臉,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
她用手攏了攏溼發,把垂在額前的碎髮別到耳後,側過身看了看鏡子裡的側影,又正過身看了看。她身上穿的是王秀琴給她的那件襯衣,深紅色的,領口有點大,露出一截鎖骨。
小蔡對著鏡子看了很久。灶臺上的紅燒肉還在燉著,咕嘟咕嘟的,湯汁收得濃濃的,她轉身進了廚房,揭開鍋蓋,熱氣撲了一臉。她把紅燒肉盛進白瓷碗裡,肉塊碼得整整齊齊,湯汁澆在上面,油亮亮的。又起鍋燒魚,魚兩面煎黃,烹入白酒和醬油,加蔥薑蒜,倒水燜著。
魚還在鍋裡咕嘟著的時候,她手腳麻利地炒了青椒炒肉和西紅柿炒雞蛋。灶臺上西個菜齊了,紅燒肉、紅燒魚、青椒炒肉、西紅柿炒雞蛋,冒著熱氣,顏色搭在一起好看得很。
她看了看鍋裡的湯,又看了看案板上切好的蔥花。湯還差點火候,不急。
她打了一盆熱水,端著上了樓。秦遠的房間門關著,她推門進去,屋裡暗暗的,窗簾拉著,燈沒開。秦遠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小蔡把窗簾拉開了,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陽光照進來,照在秦遠臉上,他的眼皮動了一下,沒有醒。
她給他擦洗了身體,換了乾淨衣服,換了床單。秦遠己經很長時間沒有吃東西了,偶爾灌點米湯進去,也咽不下去多少,大部分都從嘴角流出來了。他也沒有力氣拉在床上了,小蔡看著他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心裡很清楚,熬不了多久了,最多兩三個月。
她剛把秦遠收拾好,樓下就傳來了開門的聲音。秦師長和王秀琴一起回來了。小蔡連忙下樓,在樓梯上就把圍裙繫好了。“首長,王醫生,飯菜都好了,我這就端出來。”小蔡跑進廚房,把溫在鍋裡的菜一樣一樣端出來。
秦師長走到餐桌邊,看著滿桌的菜,紅燒肉油亮亮的,青椒炒肉紅紅綠綠的,紅燒魚整條臥在盤子裡,排骨燉乾菜,還有一個西紅柿炒雞蛋,最家常的菜也做得很用心。
秦師長在餐桌邊坐下。“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這麼豐盛?”
王秀琴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笑著拍了他一下。“忘了吧?今天是你生日呢。”
秦師長拍了拍腦袋。“看我,最近都忙忘了。”他笑著看著桌上的菜。“那我今晚可要喝兩杯。”
小蔡連忙去廚房把酒杯和酒拿了出來。酒杯擺在秦師長面前,酒倒上,
王秀琴也笑了。“今晚我也陪你喝點。難得你生日,我也沾沾光。”
秦師長笑著說:“那好啊,小蔡,再拿個杯子來。”
小蔡又從廚房拿了一個杯子,放在王秀琴面前,把酒倒上。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退回了廚房。灶臺上還溫著一碗湯,她盛了一碗,端到桌上,放在王秀琴手邊。
王秀琴端起酒杯,跟秦師長碰了一下。“生日快樂,老秦。”秦師長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嚼得滿嘴流油。王秀琴也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酒太辣了,她不太喝得慣,又喝了一口。
秦師長和王秀琴在餐桌上邊吃邊喝。秦師長吃得高興,話也多,說起在部隊的事,說起他剛入伍的時候,說起那些年的老戰友。王秀琴聽著,笑著,偶爾應幾句。
酒過三巡,王秀琴的臉紅了,說話也開始含糊了。她的酒量一首不好,年輕時就不行,現在更不行了。幾杯酒下去,她就趴在桌子上了,臉埋在胳膊裡,呼吸沉沉的,睡過去了。
小蔡在廚房裡,碗筷摞在一起堆在水池裡,她沒洗。她站在灶臺邊上,手裡攥著抹布,外面的聲音隔著廚房的門傳進來,秦師長的笑聲,王秀琴的說話聲,酒杯碰在一起的脆響,她咬著嘴唇,站在昏暗的燈光下,不知道該幹什麼。鍋裡的湯早就涼了。她盛了一碗,端起來又放下了,喝不進去。
小蔡從廚房出來,看見王秀琴己經趴在桌上了。她連忙走過去,輕輕拍了拍王秀琴的肩膀。“王醫生?王醫生?”王秀琴沒有反應,呼吸沉沉的,睡得很死。臉埋在胳膊裡,只露出半張臉。
秦師長靠在椅背上,臉紅紅的,舌頭有點大。“秀琴,你還是跟原來一樣,喝不了多少啊?看你今天又趴下去了。以前在部隊的時候就這樣,一杯就倒,倒了就睡,怎麼叫都叫不醒。”他笑了笑,搖搖頭,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小蔡扶著王秀琴上了樓。王秀琴整個人全靠小蔡架著她往上拖。樓梯窄,兩個人走不開,小蔡走在前面,王秀琴趴在她肩上,手臂搭在她肩膀上。小蔡咬著牙,一步一步地把她架到了二樓臥室,把她放到床上。王秀琴倒在枕頭上,頭歪向一邊,小蔡給她脫了鞋,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胸口,掖好被角。
她下了樓。秦師長坐在沙發上,揉著太陽穴,眉頭皺著,像是頭有些疼。茶几上還擺著沒喝完的酒,半瓶,瓶蓋沒擰,酒氣從瓶口飄出來。小蔡連忙去收拾餐桌上的碗筷,盤子摞盤子,碗摞碗,筷子攏在一起,端到廚房。
她擰開水龍頭,涼水嘩嘩地衝下來,她拿起洗碗布,一隻碗一隻碗地洗,洗得很慢,外面的燈還亮著,秦師長還沒有上樓。她洗完碗,擦乾手,從碗櫃裡拿出一個搪瓷缸子,倒了一杯開水,放了一點白糖,攪了攪,端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