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梨香見她在聽，來了精神，又往前湊了湊：
“你們不知道吧？舅舅年輕的時候，可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那時候舅舅長得精神，又能幹，在村裡也是數得著的人物。舅媽孃家條件好，她爹是個走貨郎，手裡有幾個錢，舅媽從小就沒吃過苦。嫁過來的時候，陪嫁了不少東西，光棉被就陪了四床。”
鄭三丫坐在角落裡納鞋底，始終沒抬頭，但手裡的針慢了下來。
她嫁進孟家這些年，舅舅家的事多少知道一些，但從來不議論，這會兒也只是聽著。
孔梨香喝了口茶，接著說：
“剛成親那幾年，舅舅可稀罕舅媽了。舅媽說啥是啥，舅舅從來不頂嘴。舅媽嫌灶房油煙大，舅舅就在院子裡另搭了個灶房。舅媽說冬天冷，舅舅就天天給她燒炕。村裡人都說，舅舅這是娶了個祖宗回來。”
採香忍不住插了一句：“那舅舅後來怎麼就不稀罕了？”
孔梨香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稀罕了十來年，也累了吧。舅舅年輕的時候多精神一個人啊，走哪兒都腰板挺直，說話嗓門也大。後來呢？天天被舅媽那個又尖又細的聲音磨著，磨著磨著，就蔫了。
你們現在看看舅舅，佝僂著腰，走路慢吞吞的，說話也悶聲悶氣的，哪還有當年那個樣子？”
常秋棉想了想，問了一句：“那舅舅現在是怕舅媽？”
孔梨香擺了擺手：
“不是怕，是煩。你想想，天天有個人在你耳邊嘰嘰歪歪，說你這個不對那個不好，吃飯嫌你吧唧嘴，走路嫌你腳步聲大，連睡覺翻個身都要說你吵。時間長了，誰受得了？
舅舅現在就是懶得跟她吵，她說什麼就聽著，左耳進右耳出。但這次摔了腿，動彈不了，舅媽肯定要在他耳邊唸叨個沒完。
你們沒看見嗎？剛才在村道上，舅媽一邊哭一邊罵，說舅舅不省心，連累兒子，連累她。舅舅躺在門板上，疼得臉都白了，一句話都沒說。”
孟桑桑皺了皺眉，小聲說：“舅媽也是心疼舅舅吧，就是嘴上不饒人。”
孔梨香哼了一聲：“心疼是心疼，但那張嘴啊...唉，反正舅舅這腿，少說也得養兩三個月。這兩三個月，天天躺床上，天天聽舅媽在那兒唸叨，比腿疼還遭罪。”
常秋棉低下頭，繼續繡那朵梅花，她沒接話，但心裡在想，嫁一個人，到底是要嫁什麼樣的日子。
舅舅年輕時稀罕舅媽，稀罕了十來年，最後還是被那又尖又細的聲音磨得沒了脾氣。
舅媽呢？嘴上不饒人，可舅舅摔了，哭得最厲害的也是她。
孟桑桑納了幾針鞋底，又抬頭問了一句：
“二嫂，那舅舅當年怎麼就娶了舅媽呢？不是說舅媽孃家條件好，舅舅家那時候好像不怎麼樣吧？”
孔梨香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說閒話的絕佳話題：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舅舅年輕的時候，在鎮上給人扛活，有一回在街上碰見舅媽，舅媽那時候還沒出閣，跟著她爹在鎮上賣貨。舅舅一眼就看中了，回來就跟家裡說要娶。”
“那舅媽呢？也看中舅舅了？”孟桑桑追問。
她瞭解一點點這些事情，但是沒有二嫂那麼八卦，跟誰都能聊得來，把村裡的八卦都打聽的清清楚楚。
孔梨香撇了撇嘴：“舅媽那時候心氣高著呢，一般的莊稼人她看不上。但舅舅長得精神，又能幹，舅媽看了也動心。兩家託了媒人，說了好幾回才定下來。舅媽嫁過來的時候，她爹還陪嫁了兩畝地，就在村西頭，桑桑你應該知道，你去幫過忙的那塊麥子地。”
孟桑桑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