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揚推開衛生間的門，擰開水龍頭，水流頓時嘩啦啦地砸在瓷盆裡，激起細碎的水花，水汽氤氳上升，模糊了鏡中自己的臉。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掀開封面，鋼筆尖急切地落在紙面上，“沙沙”聲幾乎被水聲完全吞沒。
他寫得很快，偶爾抬頭瞥一眼門縫。
他沒去檢查牆角或燈座背後有沒有竊聽器的痕跡。查出來又如何？難不成他還能撕破臉拆了？
目前的他，在日本人面前，他還沒有掀桌的資格。更何況面對的是特高課這個龐然大物。人家連軍隊的事情都敢插手去查，自己一個小漢奸算個屁。
把想說的話匆匆寫滿兩頁紙，他合上本子，擰緊水龍頭，水聲驟然止歇。推門出去，客廳的暖黃燈光撲了過來，與衛生間的冷白截然不同。
楊雪坐在沙發上，手裡攤著一本書，目光卻渙散地落在窗簾的褶皺上。聽到腳步聲，她猛地合上書站起來迎上前，步子急得把茶几角帶得輕輕一顫。
她壓著嗓子問：“於揚，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家？”聲音裡透著乾澀的急切，嘴唇有些起皮。
“也許明天就能回去了，你著什麼急？”於揚把筆記本遞過去，指節在她手背上輕輕一叩，示意她看。
他自己則一屁股陷進沙發裡，摸出煙盒，磕出一支菸叼在嘴上。
“我想早點見到小荔枝。”楊雪接過本子，目光飛快地掃過那些潦草的字跡。
很多地方因時間倉促用了簡體字，筆畫簡化得幾乎只剩骨架。她眉頭微蹙，嘴唇翕動著默唸，連蒙帶猜，指尖順著字行慢慢移動，偶爾抬頭瞥一眼於揚，又迅速低下去。
於揚吐出一口煙，語氣裡帶出一絲嘲弄：“你回了上海不回家，反而住酒店，現在倒著急了？開始想孩子了？”
楊雪經過兩年的訓練，早己不是當年那個容易慌亂的女人。她邊看本子邊答話，聲調拿捏得平穩，只是尾音略略上揚，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女兒：
“我也想早點回家……有次都走到弄堂口了，看著那棵老槐樹，腿就邁不動了。害怕，還是沒敢進去。”
他用指尖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然後點點了頭。
“害怕什麼？”於揚把菸灰彈進菸缸，嗤笑一聲，“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連個謊也撒不圓。”
他嘴上說著刻薄話，眼神卻在她指尖停留的位置飛快掠過，然後若無其事地偏開。
“我沒撒謊。”楊雪的聲音低下去，像一根繃緊的弦突然鬆了半圈，
“有個詞叫‘近鄉情怯’。我這麼不聲不響消失了兩年，我怕你和媽以為我背叛了家庭，不肯認我；我怕小荔枝以為我拋下她了。”
“我更怕你……組建了新的家，那個屋裡己經沒有我的位置了。我想先打聽清楚，準備好了再回去。於揚，這兩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家……”
她說著，鼻翼微微翕動眼眶泛了紅，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只是用指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後照例把那套編排好的經歷低聲複述一遍：工廠遊行、流彈、被救、上船到馬來西亞、做工攢船票、最近和救她的林芝一同歸來。
於揚聽完了，把菸蒂狠狠摁滅在缸底。
這番話他早在日本人的審訊記錄裡見過。楊雪既然敢這麼說，必定己經跟地下黨對過口風，破綻應該不大。他換了個坐姿，把後背靠向沙發墊，雙手交叉擱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自己的手背。
“我原本想過完元宵節再回去，免得大過年的惹家裡不痛快。”楊雪合上筆記本，抬起臉，眼裡的水光恰好褪去，換上一種帶著不甘的固執，“誰知道今天出這種事，整個酒店都被日本鬼子給圍了。”
於揚皺了皺眉。他傾身向前，壓低嗓音，語速快了半拍：“什麼‘日本鬼子’？蝗軍是來幫我們建設共同繁榮新社會的，你說話給我小心點。以後客氣些，叫‘蝗軍’。”
他說著話，然後用力拍了拍扶手，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有些氣急敗壞。
楊雪立刻接住他的話茬，歪著頭，語氣裡帶著懵懂：“怎麼了？外面大家不都這麼叫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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