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揚的動作頓了一下。
老婆失蹤。
“行了媽,我起來了。”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磚地上,那股涼意從腳底板一路躥上來,把夢境最後一點殘渣也驅散了。
管秀萍說的“老婆”,是楊雪。
於揚對楊雪的記憶其實不太屬於他自己,或者說,不太屬於“現在”的這個他。
他是後來者,是借了這具皮囊的一縷幽魂。原主腦子裡關於楊雪的那些畫面有些淡了,他都有些記不清了。
兩年前,楊雪失蹤了。
上海紗廠工人罷工遊行,抗議日資工廠降低工資、延長工時。楊雪是紗廠的女工,也參加了遊行。她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於揚一眼,說了一句“我中午回來吃飯”。
她沒有回來。
有人說她被捕了,在龍華監獄被秘密槍決,屍體扔進了萬人坑。
有人說她跟著一個從天津來的學生運動領袖跑了,坐船去了北方。
於揚曾經瘋了一樣地找過她。他跑到龍華監獄外面轉了好幾天,被守門的大兵用槍托砸了出來。
後來確定人不在監獄,他不死心坐船去天津,在天津的碼頭區、紗廠、學校貼了幾百張尋人啟事,盤纏花光了,人沒找到。
最後稀裡糊塗地被一個國民黨軍隊的招募官忽悠著當了兵。
再後來,他被特務處的人看中,把他選進了特務處的行動隊。
他在青浦接受了大半年的訓練,射擊、格鬥、密寫、爆破、滲透。
“媽,楊雪說不定會回來的。”於揚坐在飯桌前,端起一碗豆漿,喝了一口,被燙得咧了咧嘴。
這句話他說得言不由衷,連他自己都不信。
管秀萍正坐在對面喂荔枝吃早飯。
小糰子坐在一把特製的高腳椅子上,那是於揚他爹活著的時候給於揚做的,木頭扶手被歲月磨得油光水滑。
面前擺著一隻豁了口的青花小碗,裡面是半碗泡軟了的油條碎,拌了一點點白糖。
“至於楊雪,”管秀萍一邊用勺子把油條碎碾得更爛一些,一邊頭也不抬地說,“如果她死了也就萬事皆休。如果她活著,回來了還能要你嗎?”
於揚沒有說話。
“就算她肯要你,”管秀萍抬起頭來,看了兒子一眼,目光裡有心疼,有埋怨,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我也不會同意讓她回來。兩年多了不回家,連封信都沒有,電話也沒有一個,她要是活著,她在哪裡?在做什麼?她有沒有想過荔枝?”
她的聲音壓低了,大概是怕孫女聽見。
但荔枝的注意力全在碗裡的油條碎上,小嘴一張一合地接著奶奶餵過來的勺子,壓根沒在意大人在說什麼。
“兩年了,一封信都沒有。”管秀萍又說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於揚,你清醒一點。”
於揚咬著油條,嚼了兩下,覺得味同嚼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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