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務二處的會議室內，窗子糊著厚實的黑布，白天也要開燈才能看得見。戴笠拿到那個公文包的當天下午，就把幾個核心幕僚叫了過來。
公文包是上海站透過秘密渠道送來的，一個被牛皮紙裹了三層、再用蠟封好的扁包裹。
戴笠親手拆開時，裡面的東西讓在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疊日軍大本營的作戰命令影印件，用的是陸軍省專用的淡黃色公文紙，上面蓋著“極密”的紅戳。
最上面一份標註著“金陵青一號作戰計劃（乙案）”，上面是根據金陵的地形，氣溫，溼度做出的作戰報告，以及怎麼和日軍各部緊密合作。
後面跟著厚厚一沓附件：日軍三個師團的進軍路線圖，每條路線上標註了宿營地、渡河點、預計到達時間；各聯隊、大隊的番號及指揮官姓名；甚至連後勤補給站的設定位置都寫得一清二楚。
坐在他對面的是軍統局主任秘書毛人鳳，左側是主管華東情報的副處長潘其武，右側是剛從南京撤出來的參謀處中校王崇文，此人是陸軍大學出身，對日軍編制和戰術頗有研究。靠牆的椅子上還坐著兩個譯電科的骨幹，負責核對情報的密碼和格式。
眾人低頭分發著看這些資料，會議室裡靜的只剩下紙張發出的沙沙聲。良久之後，這些資料被重新收回。
戴笠沒有急著說話。他把檔案一份份攤開，在桌面上鋪滿，然後點燃一支菸，慢慢地抽。
“東西你們都看了。”戴笠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壓迫感，“孤舟炸燬神戶丸號的時候，從毒氣專家田中浩大佐手裡弄出來的。你們說說，可信度有多少？”
沉默了幾秒。毛人鳳先說話，語氣很謹慎：“局長，從情報獲取的渠道看，這些情報沒有問題，除非日軍用一艘船和毒氣彈來誤導我們。”
他頓了頓，還是模稜兩可的說道：“不過這次的料太大了。日軍進攻金陵的路線圖，連渡河點和部隊番號都有。田中浩只是個毒氣彈作戰指導專家，按道理做好自己的那一部分工作就行了，有必要給他這麼多機密資料嗎？我看其中有些東西和毒氣作戰好像並沒多大的關係。”
潘其武點頭附和：“人鳳兄說得有理。我在想兩種可能：一是這份情報是真的，日軍本部沒想到會被截獲；二是這是日本人故意放出來的誘餌，想誘導我們按假情報佈防。”
戴笠不置可否，轉向王崇文：“老王，你從軍事角度看看。”
王崇文早就坐不住了。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手指點著那份路線圖：“局座，我先說好的部分：這份路線圖的很多細節，和我們之前零星收集到的情報吻合。比如第六師團從太湖南側迂迴，國崎支隊從當塗方向渡江，這些我們的偵察兵都彙報過。”
“但是……”他皺起眉頭，指尖移到了地圖上一處標註，“這裡有問題。情報說日軍第九師團的主力會從淳化鎮方向突破，走湯水公路首插中山門。”
“可是淳化鎮一帶河網密佈，重炮和坦克根本過不去。那片地我太熟了。日本人的參謀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除非他們另有安排。”
戴笠的菸頭在明滅了一下。他沒有接話，示意王崇文繼續。
王崇文又翻了翻後面的部隊番號表：“師團、聯隊一級的番號都對，但聯隊長以下的軍官名單裡，有幾個人名我印象中對不上。”
毛人鳳插了一句：“會不會是田中浩自己抄錄的時候抄錯了？畢竟不是原件，是複製件。”
“有可能。”王崇文承認，“但戰場上差一個地名、錯一個番號，就是幾千條人命。我們不敢賭。”
又是一陣沉默。
戴笠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站起身來，揹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他走到窗邊，掀開黑布的一角，看了看外面陰沉的天，又放下。
“老王，你繼續說，你心裡到底是信還是不信？”
王崇文深吸一口氣：“局座，我信八成。九成的把握我不敢給，但八成我敢。”
“那些軍事地形上的疑點，也有可能是我判斷錯了，如果日軍真要從淳化鎮方向硬打，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無非是付出更大代價。”
“部隊番號的人名錯位，也許就是人事變動。但有一條：這份情報的整體框架和真實戰局對得上，日軍三個師團從三個方向合圍金陵，這個態勢是明確的。”
“我傾向於認為，孤舟拿到的是一份真實計劃，但裡面摻雜了少量干擾資訊。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日本人故意在細節上做了模糊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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