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揚驅車駛進平安里,黑色轎車的車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微弱的光,他將車燈熄滅,慢慢滑進弄堂。
他下車輕輕帶上車門,腳步放得極輕,儘量不發出半點聲響。推開門,母親臥房的方向,隱約透出一縷微弱的燈光,透過門縫,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
下一刻,管秀萍的聲音響起:“怎麼回來這麼晚?”
“媽,這麼晚了,您怎麼還沒睡?”於揚臉上擠出一絲溫和的笑容。
管秀萍沒有說話,只是轉身走進了坐在中堂的椅子上,擺出一副縣太爺要開衙審案的姿態,就差兩班衙役喊“威武……”
“媽,”於揚深吸一口氣,“對不起,讓您等這麼晚。我今日在碼頭忙到深夜,回來晚了,讓您擔心了。”
管秀萍依舊沒有抬頭,只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不是在等你回來,我是在等你給我一個解釋。”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走到母親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語氣輕鬆的說道:“媽,您都知道了還問什麼?”
管秀萍這才抬起頭,目光首首地看著於揚,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心疼,有擔憂,剛剛那副縣太爺的姿態,最後只是化成了一句話:“你做的事情危險嗎?”
“有一點,但我能應付。”於揚拿起一塊供給他爹的點心咬了一口,語氣輕鬆的說道。
“慢點,喝口水,幹……”
管秀萍起身倒了杯水,放到於揚面前。
她想說些什麼,問些什麼。
可是不知道怎麼說,怎麼問。
平時母親對兒子的那種血脈壓制以及潑辣性子都不見了,變得有些笨嘴拙舌不知道說什麼。
“鐵良和你一樣,是在為國府做事嗎?”管秀萍沉默半天問道。
“媽,我們有我們的紀律,有些事情不能對你說。”
“有些事情告訴你就是在害你,你就當一切和以前一樣。我們的生活沒有一絲變化,你依然是帶孩子,做飯,打麻將和街坊們聊八卦。”
“這件事情你自己心裡有個數就好了,不要對任何人說,哪怕是跟小荔枝說,或者沒人的時候自言自語也不行。”
“以後一段時間內,我可能要被人戳脊梁骨。連帶著你和小荔枝也會被人排擠。你不能辯解,只能默默承受。”
管秀萍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眼淚卻無聲地滑落,順著臉頰,滴落在棉袍的袖口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於揚的臉頰,指尖帶著一絲涼意,卻充滿了溫柔與心疼:“我懂,只是委屈我兒了。”
“媽,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於揚握住母親的手,感受著母親指尖的溫度,心中滿是愧疚。
“我不擔心,我自從嫁給你父親,就相信命運這個東西。人這一生所有東西都是註定的。”
“你爸常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相信命運。”
管秀萍擦了擦眼角的淚痕,恢復了潑辣灑脫的樣子說道:
“我以前最擔心的是你當了漢奸,現在我放心了。你也別擔心我,我不會拖你的後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