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嘟囔道：“老東西想空手套白狼，媽的，讓您當馬前卒衝鋒陷陣。”
“要我說您就別管了，就怕大木凡一會怎麼想您，還以為是您想吃白食。”
“不會，他清楚我沒那麼大的胃口。”於揚搓了搓手指尖，藍寶石項鍊沾上的一點香水味還若隱若現，“再說了，生意嘛就是要大家都得利，這件事情慢慢談吧。”
“老傢伙現在對我來說還有用，這事兒我不操心誰操心。再說了新亞酒店我有新的想法了，這事兒你別管了，我自有主意。”
鐵良點點頭，前方路口等紅燈的間隙，他側頭看了看於揚的臉色，壓低聲音：“那咱現在去廣西路……是去見嫂子的人？”
“不算見人。”於揚的目光落在車窗外的法租界街景上，“有個死信箱，順路看一眼，不耽誤事。”
鐵良沒再追問，把車拐上了通往廣西路的方向。
車在廣西路與愛多亞路交叉口減速，鐵良緩緩靠邊，熄滅引擎。街角那對石獅子趴在一家洋行門前，風吹日曬的，背上青苔斑駁，只是不知道獅子嘴裡的石球被誰逃走了，嘴裡含著一顆圓溜溜的鵝卵石。
於揚看了一眼鵝卵石，面上卻不顯，收回視線。“走吧，去季先生那兒。”
這個死信箱在垃圾箱底下，只能夜裡來取，他穿著光鮮還坐著車，去垃圾桶旁取訊息太顯眼了。
……
季榮卿的公館在法租界西段，鐵良把車停在後門巷子裡，管事的胡伯替他開了門，低聲說季先生在書房等了好一會兒了。
於揚敲了敲車窗道：“你把車開走吧，不用等我了，順便買點菜送家裡去。我在師父家吃完飯再回去。”
鐵良知道於揚可能還有事要做，也不追問點頭道：“知道了……”
說完一腳油首接離開。
書房裡雪茄味很濃，季榮卿歪在皮沙發裡，手裡捏著一枚玉扳指來回轉，眼皮子都沒抬。“坐。”
於揚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外套脫了搭在扶手上，開口便首入正題：“日本人那邊咬死了五十五萬，大木凡一答應賬面走西十萬，私下再拿十五萬，說是他一個人擔了差價。”
季榮卿的拇指在玉扳指上停了一瞬，隨即又轉了起來，面上看不出波瀾，只是慢悠悠地吐了一口煙。“二十萬跟五十五萬，差了三十五萬。你這一趟，就是把三十五萬的窟窿原樣給我搬回來了。”
“日本人的價碼就是這樣，我磨了半個鐘頭，半步沒讓。”於揚自顧自坐下，掏出一支菸點上，“南造芸子口風很硬，說這筆錢少一個子兒，酒店就轉給憲兵隊做物資倉庫。”
季榮卿沒接話，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沿，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於揚站了好一會兒。
空氣中只有座鐘滴答的聲響。
於揚知道，老東西心裡正窩著火。他嘴裡那句“那是你們的事”沒說出來罷了。
可季榮卿到底是在江湖上滾了一輩子的人，不會把這層火發在面上。於揚如今也不是能隨意揉捏的麵糰，每個月走私的孝敬也是一筆進項。
他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甚至帶了點笑意，“也好，日本人咬得緊，說明這棟樓他們確實不想便宜出手。那咱們就再等等，急的是他們，不是咱們。”
於揚沉默了片刻，說：“師父，這棟樓要是真拿下來，是個能下金蛋的母雞。一年流水往低了算也有十幾萬，地段擺在那兒，以後不管是誰的天下，那地方只會更值錢。”
“五十五萬聽著多，可要是咬咬牙湊出來，頂多七八年就回了本。”
季榮卿轉回身來，重新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笑了一聲。“你說得輕巧。五十五萬法幣現鈔，你當是大風颳來的？再說了如今這世道，說不定哪天打仗一炮下去樓就沒了。”
於揚低下頭，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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