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爺，今兒的茶備的是明前龍井，獅峰山的，我親自去杭州挑的。”馬德成燙杯、投茶、注水，動作行雲流水，茶葉在蓋碗中舒展開時一股豆香便浮了上來，
“夫人您嚐嚐，這茶最配待會第一道銀耳鴿蛋，清口開胃。”
伊藤美芽接過蓋碗時用指尖試了試杯壁溫度，湊到鼻端嗅了嗅，這才淺淺呷了一口。她含了片刻才嚥下，點頭道：“好茶，有蘭花底。馬掌櫃是懂茶的人。”
馬德成眼睛一亮，滿臉的肉都笑得堆了起來：“夫人是行家！這茶炒制時混了少許蘭花燻過的炭火，張師傅說這叫“蘭底龍井”，市面上可不多見。”
他見美芽杯中的茶去了半盞，又殷勤地續了水，這才躬身退出去張羅菜了。
於揚暗自觀察，心想這女人說沒來過上海，可她有些做派比自己還像上海人。
小夥計往桌上換了新碟乾果，又擺上西碟冷盤——糖醋蘿蔔、麻油海蜇、苔條花生、蝦子腐竹，俱是小巧玲瓏的白瓷碟，每碟只盛淺淺一層，看著精緻不頂飽的，專為佐茶聊天準備的。
伊藤健太夾了粒苔條花生送進嘴裡嚼了，含混道：“於桑有心了，這般排場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他放下筷子，搓了搓手，似乎斟酌著怎麼開口。
於揚暗自撇嘴，要不是清楚你是個啥成色，還真被你忽悠了。
美芽倒比他利落些，放下蓋碗將藕荷色的袖口理了理，大大方方道：
“於桑，既然都是熟人了，我也不繞彎子。”
“健太說您願意帶我入行做點生意，我心裡感激得很。實不相瞞，我在大阪家裡待了這些年，旁的不會，算賬、識貨、看人，倒還過得去。”
你兩口子還真是不拿自己當外人，見面茶沒喝一口呢，就己經說起了正事。
他一邊添茶，不緊不慢地道：“伊藤君說的哪裡話，夫人的事就是我的事。不過……”
他看向美芽，“夫人當真想好了要做什麼？做生意不比在家插花寫字，勞心費神的，有時候還得看人臉色。”
“於桑，我雖是大阪商賈之女，可我家不是那等小門小戶。我祖父那一輩就在堺市做棉布生意，到了我父親手上，鋪子開到了心齋橋和難波。若不是他病得突然，如今大阪的棉布行當裡，我家字號還在頭一排擺著。”
她說這話時語速略快了些，大阪腔的尾音也重了，彷彿那舊日的榮光還在舌尖上滾燙著，“我十六歲就在鋪子裡管賬，十八歲跟著父親去京都談生意，男人們喝酒划拳，我在旁邊記價格，一筆都沒錯過。”
伊藤健太伸手拍了拍她手背，轉向於揚時換了副正經神色：“於桑，美芽的心思我明白，只是這生意場上的事，我也不太懂。我不太願意讓她勞神，以後你得多費心了。”
今時不同往日，於揚拿下了新亞酒店。不但說明此人財力雄厚，而且和憲兵隊的關係，比他想的更要好。
他是個聰明人，經過夫人家族的薰陶，知道和於揚打好關係合作，對他的‘錢途’大有幫助。
於揚正要答話，門簾一掀，馬德成端著黑漆托盤進來，上頭擱著一隻青花纏枝蓮蓋盅，揭開蓋子，裡頭是西只鴿子蛋，臥在清亮亮的湯裡，湯麵上漂著幾絲金黃的瑤柱絲和嫩綠的豆苗尖。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帶著雞湯和火腿的醇厚鮮香。
“銀耳鴿蛋，二位慢用。”馬德成將蓋盅穩穩放在桌子正中，又擺了西只小湯碗在每人面前，“湯是隔水蒸了兩個時辰的，沒加一星半點味精。”
於揚拿起湯碗給伊藤夫婦各盛了一碗，先遞到美芽面前：“夫人嚐嚐。德興館張師傅的銀耳鴿蛋，當年杜月笙杜先生每次來都要點這道菜。杜先生說，這湯喝著像三月的風，不衝不燥，潤到骨頭裡去。”
美芽雙手接過碗來，低頭舀了一勺。銀耳燉得幾乎化了，膠質融在湯裡微微發稠，鴿子蛋蛋白透明得能看見裡頭蛋黃的顏色，像一枚琥珀裹著金珠子。她送入口中停了片刻，睫毛低垂著，喉間輕輕一動嚥了下去。
“果然好。”她放下碗，這回語氣裡有了幾分真心實意，“湯底裡有火腿骨的味道，但又不膩，應該是吊過兩次湯撇了三遍油。我父親生前也愛這麼燉湯，他說做吃食跟做生意一樣，耐心比手藝要緊。”
她說著又舀了一勺，這回喝得快了些，彷彿嚐到了什麼熟悉的滋味讓她安了心。喝完第二口她擱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忽然問道：“於桑，我聽說從上海把貨運到外面就能賺錢，是不是真的？”
於揚筷子夾著的鴿蛋停在半空，隨即笑著放下來：“夫人急性子。菜還沒上齊呢，先把湯喝好了，生意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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