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亞那邊的工期,能趕在入秋前完工嗎?”
於揚把圖紙推回去,靠在椅背上問她。
“問題不大,”白露來到他身後,雙手搭在他肩膀上輕輕按摩,
“木料和瓷磚都訂到了,就是進口的壁燈卡在海關,說是要等檢疫。我託了法租界商會的馬先生幫忙催,他回話說下禮拜應該能放行。你放心吧,裝修的事我心裡有數,不會耽誤開業。”
於揚點點頭,又想起什麼來:“電工的活兒,別省人工費,一定要用有執照的。去年霞飛路上那家咖啡館就是私拉電線走的火,燒死了兩個人,巡捕房查了半個月,差點把老闆抓進去吃官司。”
“用的都是工部局備案的師傅,合同我讓律師過了三遍。”白露說著,把圖紙收進抽屜裡,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個鐵皮餅乾盒,開啟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賬本,
“對了,仙樂斯上個月的流水你抽空看看,比上上個月漲了一成二,新來的那個鋼琴師挺招客人喜歡,好多太太小姐點名要他伴奏。”
於揚沒接賬本,只是看著她的側臉。檯燈的光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說話的時候手指輕輕摩挲著餅乾盒的邊緣,那個摩挲動作她以前登臺前緊張時才有的習慣。
現在她不上臺了,但這動作留了下來。
“你爸今天好點沒有?”於揚忽然問。
白露的手指停了停,隨即把餅乾盒蓋好放回櫃子裡,轉過身來時臉上還帶著笑,但嘴角那點弧度繃得有些勉強:
“下午我去看過了,詹姆斯說了他的腰腿想要康復,必須要長時間的作復健。”
“能治好就行。”於揚拍了拍她的手背說,“至於錢的的方面你不要有壓力,有我在呢不用想那些。”
白露垂著眼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了句“謝謝”。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但於揚聽得出來裡面的分量。
她父親這一病,前後花了不少錢,白家那些親戚借了一圈就沒人再登門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要不是於揚出手,他終究會被債務拉進深淵。
“你是我的女人,跟我不用說這個。”於揚把水杯裡的最後一口喝完,站起來走到窗邊。仙樂斯臨街的窗戶能看到外頭車水馬龍的南京路,霓虹燈把夜色染得五顏六色,黃包車的鈴鐺聲和汽車喇叭混在一起從樓下傳上來。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看著白露,遲疑了一下,才說:“我待會兒還要走。”
白露剛拿起茶壺打算續水,聽到這話把壺放下來了。
她沒問去哪兒,也沒問什麼時候回來,只是站在桌邊靜靜看了他幾秒,然後走過來,伸手把他襯衫領口那枚沒扣好的扣子給扣上了。
“晚上涼,你把外套穿上。”她說,手指在他領口停留了一瞬就收了回去,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這邊沒事,你不用惦記。”
於揚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種很深的安靜,像是把所有的失望和疑問都沉到水底去了,只把平穩的那層留在水面上給人看。
他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伸出手去握了握她的手指,白露沒躲,也沒回握,就那麼讓他握著,嘴角彎了彎。
“今晚……真不能留下?”她問得很輕,像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